淮燕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不论那黑衣人许诺了你什么,”程晚凝直视着她的眼睛,诚恳道,“都是在利用你。”
淮燕颇为心虚,面上仍不动声色:“姐姐在说什么?什么黑衣人?妹妹可听不懂呢。”
“那日我可瞧见了,妹妹同一个黑袍人在假山后说话。虽然离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妹妹这张美艳绝伦的脸,我绝不会认错。”
淮燕的脸色终于变了,眼中杀意闪过,勉强镇压后化作一声冷笑:“所以呢?姐姐要去告发我吗?”
“我不会。”程晚凝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也是身不由己。就像我当初被太后逼迫,不得不接近陛下一样。”
此言完全超出了淮燕的意料——程晚凝与太后居然有牵扯!
“这后宫,没有谁是真正干净的。我们都想争,都想夺,可争来夺去,最后又得到了什么?陛下的恩宠?还是家族的荣耀?”
“妹妹,听我一句劝,此黑衣人绝非善类。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淮燕沉默了,她何尝不知呢。可事到如今,退路又在何处。
殿外忽然传来清脆如银铃的孩童笑声,是程莫玄抱着永安从偏殿出来了。
永安不过两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趴在程莫玄肩上,小手揪着他的耳朵,咯咯直笑。
程莫玄虽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年,却将小永安抱得稳稳的,一边走一边轻声哄着。二人相依相偎,画面温馨得刺眼。
程晚凝见状走过去,从弟弟怀里接过永安,永安认生地扭了扭,很快又安静下来,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阿姐,”程莫玄仰起脸,小声言,“永安今天会叫‘哥哥’了。”
程晚凝笑了笑,摸摸他的头:“莫玄真厉害。”
淮燕站在一旁,观着姐弟二人,心中那点因程晚凝多管闲事而升起的恼怒,忽然就散了。
她记得程晚凝也有个儿子元初,都是陛下的骨肉,倒是可以和永安结个伴。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茫然——
凝妃所言不假,入宫以来,她争了这么多年,到底在争什么。
“姐姐的话,我会考虑。”
此话一出,程晚凝会心一笑。没再多言,又嘱咐了弟弟几句,转身就离开了。
莫玄又带着永安出去玩耍了,留下淮燕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
手中的金步摇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珍珠散落了一地。
拂云宫。
占据着贺南枝躯壳的贺子衿,正盘膝坐在一个诡异的阵法中央。
阵法以朱某种暗红色的液体绘制而成,线条扭曲,中央摆放着几样物品:一缕用红绳束着的黑发,刻着生辰八字的桃木牌,一只奄奄一息的乌鸦。
乌鸦被绑着脚,躺在阵法边缘,偶尔抽搐一下,发出“嘎”的声响。
贺子衿口中念念有词,时不时出现些生僻的古汉语发音。
吟诵时长越久,阵法上的朱砂线条就泛起了更多的红光。
她正施展着一种古老的南疆禁术,名为“血饲问魂”。
以活物为祭,仇敌之物为引,可窥探其过往片段,甚至影响其心神。
她需找到帝青如今的藏身之处。
换身之术虽然精妙,但毕竟出自于《幽契秘典》,源于贺家,并非无迹可寻。
只要有半点魂魄的牵连,她就能顺着那根线,把该死的帝青给揪出来。
阵法光芒越来越盛,乌鸦的抽搐也越来越剧烈。就在光芒达到顶点的瞬间,贺子衿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桃木牌上!
“现!”
桃木牌剧烈震动着,浮现出模糊的画面——一间书房中,有人正伏案写字,窗外有芭蕉的影子……
画面一闪而逝。
贺子衿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反噬比预想的更严重,这具身体快要撑不住了。
不过,好就好在,她找到了。李青的身影虽只是昙花一现,但贺子衿能够笃定,此处就在京城。
思忖间,密室外传来宫女的轻唤:“娘娘,燕妃娘娘派人传话,说今后不必再联系了。”
淮燕那个蠢女人,果然靠不住。不过没关系,棋子嘛,废了再找便是。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李青,完成最后的复仇。
她站起身,一脚踢开已经断气的乌鸦,气势汹汹地走出密室。
无论如何,离目标还算是越来越近了。
京城郊外,某处隐秘的田庄。
李澜独坐窗前,手里拿着书卷。
越过纸页,目光落于窗外刚冒出嫩芽的麦田上。
蛰伏十余年,他终于走了出来。这一步一旦迈出,就再无回头路。
桌上放着封密信,是章旻刚刚送来的。
信上说了很多——薛怀简态度不明,陈君竹的现身,以“林青”之名中举的神秘女子。
偏爱青色,名中带青者,世间能有几人尔——
他熟悉的三弟李青。
不,现在应唤三妹了。李澜忍俊不禁。
放下书卷,看向桌案另一侧铺着的大昭疆域图。
手指缓缓划过北疆广袤的土地,最终停在雁门关的位置。
他曾想做个明君,营造盛世开疆拓土,造福万民。
十余年过去,阿青“暴毙”,牧之治下的江山混乱,机会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他手中。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天真。
看清朝堂上有多少肮脏的污垢后,他终于明白这至高的位置,从不是靠仁德就能坐稳的。
“殿下,该用早膳了。”
李澜收回手,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儒雅的神情:“就来。”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