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快亮了。
陈君竹半眯着眼,总算在混沌之中悠悠转醒。
草原汉子们下手极狠,将捆绑的绳子勒进他的皮肉,磨得骨头生疼。他被捆成一团,像件破行李似的被人扔上马背,一路颠簸着往南走。
马跑得很快,他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许久没能进食,只有靠偶尔的几口浑浊的溪水续命。
醒来时,已经身处于一片戈壁滩上。
他低头看去,深红色的礼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血污。手指还能动弹,后背则传来阵阵剧痛。
陈君竹咬紧牙关,一点一点挪到风化的岩石旁,靠着石头喘息着。
目之所及,天地苍茫。
远处沙丘连绵不绝,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红色。更远处,隐约能看见一线绿色,是红柳林和月牙泉的方向。
想到刚刚发生的一切,他重重叹了口气。
“对不起……”
没时间愧疚了,紧贴在胸口的醒神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陈君竹伸手摸了摸,花瓣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阵阵传来,如一道清泉般浇醒了濒临涣散的神智。
他要回去,并且要活着回去。
于是,陈君竹尝试着想要扶着岩石站起身来,腿一软,又跪倒在地。只听“砰”一声,膝盖磕在碎石上,划开一道极深的口子,瞬间鲜血喷涌。
他撑着地面喘息了许久,才再次展开了尝试。
这一次,他总算站起来了。
抬起头,太阳在东边,影子在西边。只要一直往南走就能回到大昭,回到阿青身边。
带着这样的念头,他迈开了脚步,靴子早就磨穿了底,沙石硌进皮肉,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刃之上。
可他不能停。
停了就是死,死了就回不去,若是回不去,阿青也会死。
怀揣着他不能死的信念,陈君竹狠狠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着。
第一日,他只走了十里。路途上,他昏过去了三次,每次都被炽热的太阳烤醒。
空气着实燥热,嘴唇也干裂得不成样子。
“命还挺大的。”他自嘲着,想要饮水,却发现周围一片干涸,水源无迹可寻。
第二日,他遇上了一小片绿洲。此处有看上去清凉干净的泉水,还有一小片野果树。他趴在泉边喝了个饱,又摘了几个野果囫囵吞下,体力总算恢复了些。
第三日,沙暴再度降临。
这次没有巨石可供他躲避,陈君竹只得趴在沙地上,勉强用破烂的衣裳蒙住头脸,任凭黄沙将他掩埋。沙暴过后,他整个人快要被活埋,挣扎了许久才从沙堆里爬出来。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
他已经记不清走了多久,白天黑夜不断交替着,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疼痛和饥饿是最真实的。
脚上的伤口化脓了,散发出阵阵臭味。后背的刀伤也在发着炎,他浑身滚烫,像被人架在了火上炙烤。
无数次,他以为自己要死了,就这样躺在沙地上,望着满天星斗,念想着阿青的容颜。
“阿青总是冷冷的,却不自知情态那般诱人。”想着想着,就哑然失笑了起来。
“我不能死。”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一遍遍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直至数日后的黄昏,他终于看见了人烟。
只见远方土夯的台子隐隐冒着黑烟,上面飘着面破旧的旌旗,是北疆军的烽火台!
他眼眶一热,激动得快要哭出来。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返乡之情着实难以抑制。
陈君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烽火台一步一步爬去。台子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快要触及之时,他眼前一黑,终于栽倒在地。
再度醒来,已身处于军帐之中。
帐内陈设简陋,仅有一榻一桌,陈君竹动了动,浑身像散了架似的疼。
“醒了?”帐门口传来了一声问候。
陈君竹转头看去,只见一位面容黝黑的将领掀开帘子端了碗药进来,将领约莫四十来岁,留着络腮胡子,见他醒了,将药碗递到他手上。
“这位将军是?”
“王贲。”将领言简意赅,“北疆守将,顾观复将军的旧部。”
顾观复之名,如雷贯耳。既然是顾将军的部下,定然是忠信正直之人。
他挣扎着要坐起来行礼感谢,被王贲径直按住了。
“别动。你身上七处伤口,三处化脓,再乱动,神仙也救不了你。”
陈君竹这才端起药碗,药很苦,看上去黑乎乎的,他仰头一口喝干。
“多谢将军救命之恩。”他将药碗放置于桌上。
“不必谢我。”王贲在榻边坐下,坦诚道,“我救你,是因为你身上带着醒神花。此物乃北戎狼神山的圣物,寻常人根本拿不到,想必你定然是有要紧之事,更是因为王某依稀有些印象,数年前曾见你和某位殿下来过这北疆。”
陈君竹心头突突跳着:“将军想说什么?”
王贲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是否有监听者,这才转身低声说道:“顾将军死后,北疆军心涣散,靖和帝派来的监军处处掣肘,将士们饿着肚子守城,京中权贵们却夜夜笙歌。这样的朝廷,根本就不值得你我效忠啊!”
“所以当我听说,太子殿下可能还活着时,我就知道机会来了。”
“王将军……”陈君竹欲言又止。
“不必多说。”王贲摇了摇头,“我王贲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我只认一个理!谁心里装着百姓,装着江山社稷,我就效忠谁。顾将军当年是如此,太子殿下当年也是如此。至于现在的皇帝,哼!”
他冷笑一声,没有说下去。
“依照将军的说法,是想投奔澜太子?”
“若是澜太子仍旧心念着我大昭黎民,北疆三万将士,便随时待命。只要殿下一声令下,我等愿为殿下清君侧,正朝纲。”
“就盼公子你,偷偷转告给澜太子了。”
是了,忠臣良将还在期盼着明主,如同困兽渴望着破笼。
“将军不怕押错注吗?”他轻声问。
“怕。”王贲坦然道,“可若继续跟着李牧之,北疆迟早要丢,大昭迟早要亡。与其等死,不如赌一把。赌太子殿下还是当年心系苍生的澜太子,还能将我大昭社稷死马当做活马医。”
陈君竹沉默了,他认识李澜这么多年,见他待人接物无数,深知他品性高洁。
也许,站在澜太子这一侧当真能赌赢?
“好。”他缓缓点头,“我回去后,一定将您的话带到。”
王贲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朴实的笑容。
“你身上的伤还需要养几日,”他说,“我这里虽简陋,但还算安全。等你能走了,我派人送你回京。”
“多谢将军。”
王贲正要离开,陈君竹轻轻叫住了他。
“将军可曾见过一个名叫乌兰的女子?她是狼神山的萨满。”
王贲转过身来,眼神复杂:“你认识她?”
“见过。”陈君竹简单地答道。
“那姑娘啊,唉。”王贲叹了口气,“我见过一次。三年前,狼神山的大祭司带她来边关谈判,想开通一条商路。她很聪明,眼神清澈,不像一般凶狠残暴的北戎贵族。可惜啊,草原上的事,与你我都无干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北疆这边有小道消息,说是狼神山出了个大变故。大祭司死了,族长之子巴特也死了。乌兰姑娘已经成功除掉了弑父凶手,成了狼神山的新祭司了。”
“那就好!”陈君竹总算松了口气。
果然,乌兰并非池中物。
又在王将军这处养了数日,陈君竹勉强能下地走动了。
于是乎,王贲派了两个亲兵扮作商旅,护送他回京。临行前,还不忘塞给了他一封信。
“这是顾将军当年留给我的,里面是北疆的边关布防图和将领名单。你们若是要起事,日后或许有用。”
陈君竹郑重接过,贴身收好。
回京的路比来时顺畅得多,有王贲的亲兵照应,一路驿站换马,日夜兼程,风雨无阻。七日后,昭京城的轮廓就顺利地出现在了地平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