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回到了水屋。
他看起来气极了,踹开水屋的门,左右看了看。拿起一个水杯,抬起手的时候想到这是用来喝红茶的,拍卖品,年纪比整个莫雷蒂家族还大,芬恩骂骂咧咧地放下了,接着又高高举起一只花瓶,看到底部红章的时候又梗一口气,也给放了回去。
他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撒气,最后地上只多了两个软趴趴的抱枕。
真没用。
芬恩把自己往床上一砸,呜地哭了起来。
“混蛋王八羔子嗯呜……”
“大骗子,天杀的骗子。”
“世界上最无情无义的骗子呜呜。”
柏翊是在两小时后回来的,这些琐事并没有扰乱他的社交活动。对他而言,客房里的那场闹剧,就是两个小孩情绪失控下的发泄,跟他们计较,那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推开房门,柏翊跨过沙发边的抱枕,进到卧室时,脚步停了一下,他看到芬恩躺在床尾。
睡着了。
可能是哭累了,睡得挺不安稳,空调没开,脸上都是汗,刘海一绺一绺地焊在额头。
床上堆了好多纸,但都有好好地拢在一块,他的手还放在纸堆的旁边。
就算是这个时候,他还是习惯性地把这些纸拢成一小堆,只是因为柏翊不喜欢乱糟糟,曾经因为这个事训过他。
他是无意识地在做这些事。
柏翊走了两步,没发出声音,可刚伸出手,芬恩醒了。
他一睁眼,就蹭地一下站起来:“你来得正好,我有话要问你。”
于是柏翊打了个转,在窗边沙发坐下:“你说。”
芬恩鼻子有点堵。
“你是不是真的做了个局让我爸破产了,”讲到这里,芬恩皱眉思考了一会儿,“我听人讲,这叫对赌。”
柏翊:“正常业务往来而已,你父亲签了协议,就应该按照协议处理后续事宜,但他是怎么做的,你家是不是真的破产,你应该很清楚。”
老莫雷蒂是怎么做的。老莫雷蒂摆脱了原本经营不善的集团,现在不知道在哪个热带小岛给他找后妈。
芬恩脸一绿,听起来这是上一辈的事情,教他生了那么大的气,追究起理由来却根本站不住脚,他感到混乱,只是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老莫雷蒂得了钱得了自由,柏翊赢了对赌得了芬恩,说来说去,吃亏的一直任由摆布的其实是他自己。
这样一想,心里面又冒起火了,他脱口道。
“我要跟你分手。”
说完这话,芬恩低头快速地揉了一下鼻子,再看向柏翊的时候,发现他挺平静,甚至端着那个几百年的老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你跟我,用这词合适么。”
芬恩张了下嘴,很快就说:“那就是结束!我要跟你结束这种不平等的保养关系!”
柏翊:“原因。”
“刚刚,在派对里,我已经讲过了,你……你根本就是让我家破产的罪魁祸首,你逼走了我爸爸,让我跟你睡觉,你无耻!”
柏翊:“不是你自己喝了药上我床的么。”
“……”芬恩脸烫起来了,他又为此感到恼怒,“我爸爸看错你了,才会让我这样做。现在看来,我根本就是爬错床了。”
“芬恩,”柏翊终于叫他的名字,“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柏翊把水杯放边上:“现在,把你摔出去的东西捡回来,把你自己收拾干净,不要再闹脾气,你晚上说的这些话,我就当你是一时疯癫。”
芬恩的鼻子一下酸起来,像给酸枣捣了一拳:“你还是这样子,根本就没有良心。”
老莫雷蒂教唆儿子爬大债主的床时,芬恩就知道,做雀是靠技术的。
要的就是能撒点小娇,说点小谎,有点小私心,把好东西牢牢攥在手里。
做雀,他自觉自己做得很好。就算是一开始是耍小心思把自己送上金主床,那怎么啦,这只是正常的上升渠道而已,他一没有损害到金主,二也有好好履行职责,甚至已经超过了一个雀的工作标准。
但是,这种事反过来,让他知道自己的金主在更早的时候就设了一个套,甚至是破产事件的始作俑者,他就受不了了。
大家都是骗子。有什么可受不了的呢,五十步笑百步。
芬恩不由佩服自己的脑回路,同时,也对自己的双标产生了愧疚,可很快他就恶狠狠地憋回去了。
柏翊的性质更加恶劣不是吗!
芬恩抹掉眼泪:“你根本也不爱我对吧,你对我那么粗鲁,完全也是因为我是主动上门抵债的,所以不用爱惜也没关系,你就是这样想的吧。别人对男朋友都是十分体贴,每个节日都有许多鲜花,会买早餐还会送奶茶,不会用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捅人,也不会把人往死里整,你之所以这么不爱惜我,就是因为你没有把我当成需要珍惜的人。”
“抵债,你把自己想得太值钱了,”柏翊皱了下眉,不想跟他多说,“如果脑子不清醒,就去洗个澡,不要在这胡言乱语。”
芬恩情绪更激动了,扯着嗓子冲他喊:“我没有胡言乱语,我决定了,我就是要结束我和你的不管叫什么的关系!我不要跟你在一起了!”
看到芬恩歇斯底里要离开他的样子,柏翊也有点冷下来了,“随便你。”
芬恩跑进了更衣室。
柏翊往后一靠,把后脖颈充分舒展窝进沙发背上,伸手,按摩眉心中间的位置。
更衣室里不断地有声音传出来,柏翊听见芬恩一边在哭一边用力往行李箱里扔东西,这声音实在让他心烦意乱。
芬恩那样的人,本能里应该很会趋利避害,知道什么样的生活才是自己最想要的,过往一切已经是既定事实,现在不是更加应该攀住自己不放么。
除了自己,谁还能让他过上优渥富足的生活,谁还能满足他虚荣骄矜的面子。
竟然还讲买奶茶,买鲜花,送早餐那种连小孩都不爱看的桥段。
没有被送鲜花的芬恩,难道也没有被送玫瑰形状的古董宝石胸针吗?
没有被送早餐的芬恩,难道也没有被安排好营养充足的,定制化的,全有机的一日三餐吗?
拿那种卑微的,低姿态的,廉价的所谓“爱”来衡量他……还闹成这个样子,实在不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做派。
是太惯着他了么?
柏翊看着更衣室的门,三四分钟后,里面的抽噎声变小,他把手表摘了,刚要站起来,大门被敲响。
“哥。”
柏少英来了。
门被打开,柏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这时候,芬恩拖着大大的行李箱走出来,他看到柏少英,嫌恶得直翻白眼,然后把背挺得直直的,跟柏翊讲:“债务什么的,你应该也不会要我承担吧,我们分手了,我还是可以带走你给我的那些东西对吗?你送我的车还没调到,我到时候会自己去提的,对了,应该是全款而不是分期吧……”
柏翊把空杯搁桌上,哐的一声。
芬恩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我知道了,我不会再烦你的。”
走出两步,芬恩停在门框那里,回过头,柏翊还坐在窗下,台灯照着他的半边身体,他戴着一枚和芬恩一样的袖扣,芬恩眼睛就莫名其妙地酸了。
疯啦!芬恩用力眨眼,把酸涩赶出去。
柏少英就站门边,他眼里都露出了一点嘲弄,芬恩心里一激灵,什么酸的涩的通通蒸发,“看什么,我还有话要讲不行吗。”
“我说什么了你就呛我。”柏少英冷笑。
混蛋东西。
芬恩的视线又回到柏翊身上,他用眼睛丈量了一下,大概是个安全距离,于是开始没话硬讲,“那个,虽然你很有钱,也很有头脑,但是你的床品实在不怎么样啊,有钱也并不代表能够为所欲为,你明白吗?以后还是要随和点,那些东西玩多了阈值会拔高,很伤身体的,以后老了……”
砰!
芬恩赶紧往后跳两步,把门摔上的瞬间,听到了杯子碎掉的声音。
真是!脾气坏死了。
芬恩气得跺脚,门框另一边,柏少英抱着手臂笑眯眯地看他。
“看什么,不许你看。”
芬恩拖着行李箱,一路碾着出了水屋的范围。
柏少英把视线转回来,敲敲门,“哥,王助已经报备过航线了,今晚就走么?”
柏翊:“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