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晨雾浓得化不开。
白色马自达在拥堵的车流中缓慢蠕动,车载音响里流淌着肖邦的夜曲,与窗外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形成诡异的交响。波本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有节奏地轻敲,他的表情在雾气氤氲的车窗后看不真切。
“这个速度,至少要迟到半小时。”副驾驶上,苏格兰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他整个人陷在阴影里,深蓝色的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线条紧绷的下颌。手指不是在敲手机壳,而是在无意识地摩挲藏在风衣内袋的刀柄,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模拟割开什么东西的节奏。
“早八高峰。”波本懒洋洋地应道,甚至打了个哈欠,“组织该雇个交通规划师。况且——”他侧过头,金发下的紫灰色眼睛闪过一丝锐利又迅速隐去,“赶着去见那位新晋的‘红人’,有什么好处吗?”
“好处?”苏格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暴躁,“好处就是你不会因为迟到被他一枪崩了。”
“他会吗?”波本饶有兴致地问,车流终于开始移动,他踩下油门,马自达灵巧地窜进一个缝隙,“传闻中的Armagnac,不是以‘效率至上’和‘绝对的理性’著称吗?因为迟到杀下属,效率可不高。”
“传闻?”苏格兰终于偏过头,帽檐下露出一双冰蓝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波本熟悉的温和与忧郁,只有一片冻结的、随时可能崩裂的湖面,“波本,你什么时候开始相信传闻了?组织里的传闻,十个有九个是死人传出来的。”
波本不再接话。车厢里只剩下肖邦的钢琴声,绵密而阴郁,像这漫天的雾。
约定地点是港区一栋不起眼的废旧仓库。波本停好车,和苏格兰一前一后走进去时,里面空旷得能听见脚步回声。
雅文邑就站在仓库中央唯一一束从破旧天窗投下的光柱里。
他背对着他们,身姿挺拔得近乎刻板,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连衣摆的褶皱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波本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眼前的雅文邑,和他上次见到的样子,似乎一样,又似乎完全不同。一样的英俊面孔,一样无懈可击的仪态,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近乎模板化的微笑。
但那双眼睛——酒红色的眼眸依旧,却像两颗打磨得过于光滑的宝石,映着光,却映不进任何情绪。看着他们,就像在看两件刚刚送达、需要验收的货物。
“啊,两位到了。”雅文邑开口,声音平稳,音调起伏精确得如同语音合成器,“东京的早高峰,确实令人困扰。辛苦了。”
没有指责,没有不耐,甚至没有普通人在等待后见到来者时该有的任何细微情绪波动。只有一句客观陈述。
波本脸上瞬间堆起他那招牌的、真假难辨的爽朗笑容:“哎呀,真是抱歉!这路堵得,我都想给交通部长寄炸.弹了!Armagnac你等很久了吧?”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向雅文邑靠近,眼神却如同扫描仪,掠过对方颈侧、手腕、站姿的每一个细节。
“三十七分零四十五秒。”雅文邑准确报时,脸上的笑容弧度未变,“在可接受的误差范围内。下次任务碰面时间,建议避开交通峰值期。”
完全是工作汇报的语气。
苏格兰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他直接上前一步,右手依旧插在鼓鼓囊囊的口袋里,冰蓝色的眼睛如同手术刀般刮过雅文邑的脸:“Armagnac,我们的时间也很宝贵。叫我们来,就是为了听你点评东京交通?”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绷紧的、蓄势待发的凶戾,像一头随时会扑咬的野兽。
“当然不是。”雅文邑仿佛完全没察觉到苏格兰语气中的危险,或者说,察觉到了,但不在意。他微微侧身,从旁边一个破旧的木箱上拿起一个文件夹,“任务。尘桃会,东京湾东南侧码头百分之九十使用权。目标是首领的女儿,伊藤来也。”
他抽出文件,分别递给波本和苏格兰。动作流畅,精确,没有一丝多余。
波本接过文件,快速翻阅,眉头微挑:“美人计?老套但有效。资料挺全,连她最近迷恋的香水牌子都有。Armagnac,你手下情报组效率不错。”他语气轻松,眼神却锐利地扫向雅文邑,试图从那张完美面具上找到一丝自得或破绽。
没有。雅文邑只是点了点头,如同确认一个事实:“Camus的效率评级是A+。”
“Camus?”苏格兰冷哼一声,他已经看完了他那份地图和狙击点标注,随手将纸张捏得有些皱,“没听过的代号。新人?”
“是的。”雅文邑回答,然后,像是接到了某个无声的指令,或者说,触发了某个对话分支,他忽然用一种略显突兀但依旧平稳的语调补充道:“她很年轻,但能力出众。这次的情报收集工作由她主要负责。”
话音刚落,仓库角落的阴影里,一个娇小的身影无声翻落。
红发,红眼,看起来不到十岁的女孩,穿着一身不合年龄的黑色作战服,面无表情地站在雅文邑身后半步,像一道没有生命的影子。
波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紫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冷意:“组织现在招童工了?还是说,这是什么新型的‘武器’?”他特意加重了“武器”二字。
苏格兰的反应更直接。他盯着Camus,冰蓝色的眼底翻涌起明显的厌恶和暴戾,摩挲刀柄的手指停了下来,改为握紧:“小鬼?Armagnac,你让一个奶都没断干净的小鬼负责情报?如果因为她提供的情报有问题导致任务失败,我会亲手把她的脑袋拧下来,塞进你的办公桌抽屉里。”他的语气平淡,内容却血腥得令人脊背发凉。
面对两人几乎实质化的恶意和质疑,Camus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她只是抬起那双空洞的、有着奇异四芒星图案的红眸,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一沓新的A4纸,递给雅文邑。
“港口近期出入船只明细,尘桃会核心成员本周行程修正版。”她的声音稚嫩,却同样缺乏起伏,像个精致的发声玩偶,“确认无误。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