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塑料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莫名，烦躁……

是的，她确实在生气。一种闷闷的，堵在胸口，无法对人言说的气恼和……失落。

几天前，学校里人心惶惶，关于“袭击者”的流言四起。她曾拉住行色匆匆的纲吉，问过他：“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你和狱寺君他们，好像在忙什么？”

纲吉当时的眼神闪躲了一下，抓了抓头发，扯出一个无比僵硬的、属于“废柴纲”式的傻笑：“啊……没、没什么啦汐诺！就是……就是一点小事！真的！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嘛！”

他笑得那么勉强，连“没什么”三个字都说得底气不足。旁边，山本武哈哈笑着揽过纲吉的肩膀打圆场，狱寺隼人则皱着眉，警惕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无关人员别多问”。

那一刻，汐诺心里那点微弱的探询火苗，“噗”地一声，熄灭了。与此同时，某种称呼也在心底悄然转变。

她向来如此。别人若是不想说，她便不会再问第二遍。追问是失礼，强求是负担。她只是点点头，轻声说：“这样啊，那你们小心。”然后，默默退开，回到自己一个人的位置上。

可心里的闷气却挥之不去。为什么不能说呢？我们是……朋友吧？这个认知，在此刻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尤其是在不久前，纲吉还曾用带着点委屈和困惑的语气对她说：“汐诺……我们算是朋友吧……”

那时她哑口无言，因为她确实有很多无法言说的过去。汐诺本以为在苏我离的事情后，她逐渐尝试敞开心扉给大家说自己的过去，以为这样就可以，努力成为朋友……

可现在她发现，原来被“秘密”隔开的，不止她一个人。纲吉也有了不容她涉足的世界，一个充满了危险、以至于会让他和朋友们浑身是伤躺进医院的世界。

她甚至不是从他们任何一个人口中得知这一切的，而是在风纪委员的副委员长草壁哲矢略带烦躁地维持秩序时，听到“那些挑事的黑曜家伙总算被解决了，但沢田他们也……”的只言片语，然后自己拼凑出“纲吉他们卷入并解决了袭击事件但受伤入院”这个结论。

这让她感觉更糟。像个局外人，像个需要被瞒着的、不值得信任的傻瓜。

她看着病房里，奈奈妈妈温柔地给纲吉掖好被角，山本还在和纲吉说着什么，脸上是共患难后毫无阴霾的笑容。那个世界紧密、温暖，有着她无法理解的纽带和共同的经历，而她被一道透明的墙隔在外面。

也许……是自己还不够好吧。不够主动，不够热情，不够资格被纳入那个需要生死与共的圈子。汐诺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的黯淡。她惯于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把失落归咎于自己的“不足”。

提着水果的手又紧了紧。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换上平时那种温和的、略带距离感的礼貌表情，轻轻敲了敲门。

“打扰了。”

病房里的声音静了一瞬。纲吉看到她，脸上立刻浮现出慌乱和心虚，挣扎着想坐起来：“汐、汐诺！你怎么来了？”

“听说沢田还有大家，受伤住院了，来看看。”汐诺走进去，将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对奈奈妈妈礼貌地点头问候，“奈奈阿姨好。”又向山本和昏睡的狱寺示意，“山本同学，狱寺同学。”她的动作和语气都无可挑剔，温和，关切，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正常的社交礼仪之下。那声自然而然的“沢田”，更是让纲吉心脏猛地一缩。

“谢、谢谢……”纲吉敏锐地感觉到了那层冰和那个刺耳的称呼，他更慌了，求助似的看向山本，山本只是挠挠头，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

接下来的探望时间，气氛微妙而尴尬。汐诺问了伤势，说了些“好好休息”的客套话，但绝口不提“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受伤”。她安静地坐在一旁，听奈奈妈妈心疼的唠叨，听山本试图用轻松的话调节气氛，自己却像一抹安静的影子。偶尔需要回应纲吉结结巴巴的搭话时，她用的依旧是“沢田同学”。

直到探视时间结束，汐诺起身告辞。

“那个……汐诺！”纲吉终于忍不住叫住她。

汐诺在门口停下，回头，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对不起。”纲吉憋红了脸，却只说出这三个字。他想解释，想说“不是故意瞒着你”，想说“太危险了不想把你卷进来”，可话到嘴边，在汐诺那过于平静的目光注视下，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汐诺看着他，几秒钟后，轻轻地、几乎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或者说，是某种决定后的释然。

“没什么需要道歉的，沢田同学。”她的声音很轻，“你好好养伤。”

说完，她再次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病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那扇门，仿佛也轻轻关上了一些别的东西。

纲吉呆呆地看着关上的房门，心里空落落的，比身上的伤更难受。那声“沢田同学”像根小刺，扎得他坐立不安。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之后几天，汐诺没有再去医院。在家里，两人很少碰面，就算见了面，汐诺也会很自然地说话；在学校里，她依旧会和纲吉打招呼，但称呼悄然固定在了“沢田”或“沢田同学”。态度礼貌周全，却不再有之前那种偶尔的、小心翼翼的亲近。她不再主动问他什么，也不再试图加入他和狱寺、山本的小圈子。她就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安静地退回到一个“普通同学”该在的位置，甚至比那更远一点。

纲吉慌了。伤还没好利索，心却像被放在油锅里煎。他想找汐诺说清楚，可每次鼓起勇气走到她面前，在她那双清澈却仿佛隔着一层雾的眼睛注视下，在她那声平静的“沢田同学，有什么事吗？”的询问中，那些准备好的话就又缩了回去。他害怕，怕说出来黑手党的事情，会把汐诺彻底吓跑，怕她看自己的眼神不再只是疏离，而是恐惧或厌恶。

Reborn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翘着腿坐在纲吉房间的窗台上，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对沢田纲吉的纠结不置一词。

“Reborn！我该怎么办？”纲吉终于忍不住求助，“汐诺她……她开始叫我‘沢田’了！她好像真的生气了，离我越来越远了！”

“哼，那是你的事。”Reborn放下咖啡杯，黑色的眸子瞥了他一眼，“人际关系处理不好，是你自己太天真又太懦弱。至于要不要告诉她真相……”他压了压帽檐，语气淡漠，“随你便。不过，隐瞒和欺骗，比真相本身更伤人。”

他确实没打算插手。一方面，他认为这是沢田纲吉必须自己面对的课题；另一方面……对于樱井汐诺，他的心情颇为复杂。这张和那个人过分相似的脸，总在不经意间搅动他刻意沉封的记忆……现在地Reborn，自然懒得去管汐诺和自己蠢学生之间那点幼稚的情感纠葛。只要不影响训练和正事，他乐得清静。

然而，Reborn最后那句话，却像一根针，扎进了纲吉心里。

“隐瞒和欺骗，比真相本身更伤人。”

…… 他想起汐诺离开病房时那个平静的眼神，想起她之后那声刺耳的“沢田同学”。她不是在闹别扭，她是在用一种安静却明确的方式，划定界限，保护自己。

他不想这样。他不想失去汐诺这个朋友。哪怕她知道了真相后会害怕，会远离，他也想……至少，要对她说实话，至少，要挽回那声“纲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