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可是十三岁那年,他们忘记了。
两个人都忘记了。
纲吉突然想起来,那天他发现忘记的时候,心里好像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在松什么气,但现在想起来,那口气松得很奇怪。好像他一直在害怕什么,害怕那个日子,害怕那个约定,害怕——
害怕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害怕什么。
太阳开始西斜。
樱花林里的人已经很少了。有风刮过来,比白天的时候凉了很多。纲吉站在树下,看着自己的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淡。
手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看了很多次,没有消息。
也许她真的很忙?也许她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也许——
他想起汐诺这段时间的笑容。
想起她越来越开朗的样子。
想起她融入大家的样子。
想起她每次笑着说“没事”“挺好的”“我没事”的样子。
他突然有一个很可怕的念头——
会不会,汐诺根本不是变开朗了?
会不会,她只是——
只是不想让他担心?
纲吉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不会的。汐诺不会骗他的。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她有什么事都会告诉他的。一定是他想多了。一定是的。
天彻底黑了。
樱花林里黑漆漆的,那些粉色的花瓣在夜色里看不出颜色,只剩下黑压压的树影,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风吹过来,带着寒意,带着沙沙的响声,听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窃窃私语。
纲吉打了个寒颤。
他看了看手机。七点。八点。九点。
汐诺不会来了。
这个念头终于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慢慢地往回走。
越走越慢。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汐诺。问她为什么没来?可是怎么问呢?“你今天怎么没来,我等了你一天”——太尴尬了。而且,万一她真的很忙呢?万一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呢?万一——
对,一定是她太忙了。
一定是这样的。
纲吉抬起头,看向家里的方向。他房间旁边就是汐诺的房间,那扇窗户他太熟悉了,每天都能看到。现在那扇窗户是黑的,没有亮光。
果然,她出去了。
肯定是出去了。所以没看到那些纸条。所以没去樱花林。所以——
纲吉走进家门,和妈妈打了招呼,和碧洋琪打了招呼,和蓝波一平打了招呼。他们都问他今天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他含糊地应付过去,眼睛一直往楼上看。
那些便利贴还在。
有一些被蹭掉了,落在地上,没人捡。还有一些在原位,一动不动,白纸黑字地贴在那里。
“往这边走~”
“对,就是这边~”
“再往前走一点点~”
纲吉看着那些字,突然觉得很可笑。他像个傻子一样贴了一上午,等了一天,结果人家根本就没看到。
他站在汐诺的房门前。
敲了敲门。
没有动静。
“汐诺?”他又敲了敲,“打扰啦——”
他轻轻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他摸索着找到开关,“啪”的一声,灯亮了。
房间里空无一人。
果然是出去了。
纲吉松了口气,正要离开,目光却突然定住了。
床边的拖鞋。
那双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前,是她平时穿的那双。被子凌乱地堆在床上,像是有人睡到一半突然掀开被子离开,没有整理。枕头歪在一边,上面还有压过的痕迹。
纲吉愣住了。
他慢慢走进去,环顾四周。书桌上摊着几本书,是她睡前看的。窗台上有她养的小盆栽,叶子微微垂着。衣柜门关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除了——除了那部手机。
手机在桌子上,屏幕亮着,震动的声音嗡嗡地响。
纲吉走过去,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帝丹中学教学办:您的转学申请已通过,请于……”
后面的字他看不清了。
因为他的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转学申请?
转学?
汐诺要转学?
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从来没有。
她只是每天笑着,每天开朗着,每天和大家打成一片——然后偷偷地,申请了转学?
纲吉站在那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突然想起十三岁那年,汐诺说“算了吧,以后有的是机会”的时候,脸上那个笑容。
他突然想起这段时间,汐诺每次笑着说“我没事”的时候,眼睛里那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突然想起自己,想起那些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却一直不愿意去想的不对劲——
原来是这样。
原来——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那条短信一直在那里,刺眼地、清晰地、残忍地待在那里。
纲吉突然觉得很冷。
明明是春天了,明明屋子里不冷,可是他站在这里,站在汐诺的房间里,看着空荡荡的床,看着那双没人穿的拖鞋,看着那条转学申请通过的短信——
他觉得冷得发抖。
他不知道汐诺去了哪里。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
他不知道她还回不回来。
他只知道,3月12号,他等了一整天,等来的是这个。
窗户外面,夜风吹过,樱花大概正在一片一片地落下。
可是没有人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