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是在她对着镜头笑了大概两个小时后送来的。
没有门打开的声音,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汐诺只是突然听到“咔”的一声轻响,然后墙壁上——那面什么都没有的白色墙壁上——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慢慢扩大,变成一个方形的洞口,里面推出来一个白色的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杯水,一碗粥,还有一把勺子。
全都是白色的。白色的杯子,白色的碗,白色的勺子。和这个房间一模一样。
汐诺看着那个托盘,过了很久才动。
她慢慢地从墙边爬过去,爬到那个托盘前面,跪坐在地上。她先拿起那杯水,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水是凉的,有一股淡淡的塑料味,但她的喉咙实在太干了,干得连吞咽都费劲。她喝了半杯,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又喝了剩下的半杯。
然后她拿起勺子,开始喝粥。
粥也是凉的,稀稀的,没什么味道。她一口一口地吃,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的胃开始发胀,那种空荡荡的灼烧感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暖意。
她把整碗粥都吃完了。
托盘在墙壁里消失了,那道缝也合上了,白色的墙壁重新变得完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汐诺把杯子放下的位置记住了。
她记住那个位置,记住那道缝在哪个高度、哪个角度,记住托盘推出来的时候发出的是什么声音。她把这些信息收好,放在脑子里一个不会被翻到的地方,然后继续靠着墙壁坐着。
她的目光开始变化。
不是一下子变的,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眼睛里流走了,瞳孔里的光一颗一颗地熄灭,最后只剩下两潭死水。
涣散。呆滞。不上不下的嘴角,不深不浅的呼吸。她把自己放空了,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在乎。
她知道那些摄像头在看。
她知道那个男人在看。
所以她要让他看到他想看的——一个被吓破胆的、彻底放弃抵抗的、已经坏掉了的小女孩。
时间在这种状态里变得很模糊。
没有白天,没有黑夜,没有任何标记时间的东西。汐诺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那些白色的灯光一直亮着,从来没有暗过。她有时候会闭上眼睛,但很快就睁开,因为闭着眼睛的时候她会想起太多东西——月之遗迹,妈妈,外婆,斯佩多,还有那张黑桃Q。
她不敢想那些。
不是因为想了会难过,是因为想了之后,她的眼睛里会有光。那道光不能让别人看到。
所以她只是坐着。靠着墙壁,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偶尔有人来送食物。水,粥,偶尔会多一块面包或者一个苹果。她每次都乖乖地吃,乖乖地喝,吃完喝完就继续坐着。她不说谢谢,不问任何问题,不看送食物的人的脸——如果那些穿着白色制服的人有脸的话,她从来没有抬头看过他们。
她只是一个木偶。
一个被扔在角落里的、不会说话的、不会动的木偶。
一晃就是许久过去。
她不知道是多久。可能是几天,可能是几周,可能更久。在这个白色的房间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她只知道白兰没有再来过。
那个声音甜腻的、笑容灿烂的、把她当玩具一样的男人,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汐诺觉得,可能是他觉得没有意思了。
毕竟一个木偶,就算是当作玩具,也无趣了些。不会挣扎,不会尖叫,不会哭,不会闹,连求饶都不会。这样的玩具,谁还会想玩呢?
“你倒是想得开。”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声音。
汐诺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个声音消失了太久,久到她以为那张扑克牌只是一张普通的扑克牌,久到她以为月之遗迹里的那些事情只是她饿晕了之后的幻觉。可是现在那个声音又出现了,懒洋洋的,带着一点嘲讽,带着一点——
带着一点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怎么,玩物丧志了?”
汐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哭,她没有想哭,是——
是太久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了。
是她以为自己被丢下了。
是她以为连那个人都不要她了。
她把脸埋进手臂里,埋得很深很深,深到呼吸都变得困难。然后她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意识往下沉,沉过那片纯白的天花板,沉过那些黑色的摄像头,沉过那些穿着白色制服的人——
她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月亮。
巨大的、银白色的、照亮了整个遗迹的月亮。
斯佩多就站在她面前,双手撑着手杖,蓝色的冬菇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玩味,只有一种很淡的、看不透的审视。
“老师……”
汐诺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软了一下,差点又跪下去。她站稳了,抬起头看着那个比她高了好几个头的男人,声音有些哑。
“这么长时间,你去哪里了?”
斯佩多挑了挑眉。
“看着你演话剧啊,”他说,语气轻飘飘的,“然后看着你一点点消磨掉自己的斗志。”
汐诺咬了咬嘴唇。
咬得很用力,下唇上印出一个深深的牙印。
“才没有!”
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在空旷的遗迹里撞来撞去,撞出一串回音。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办!我说过了,我要复仇!我要那个人——”
她停了一下,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付出代价。”
斯佩多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哦?”他说,“怎么付出代价?你现在可是连个小学生都打不过吧。”
汐诺噎住了。
她想反驳,可是脑子里翻了好几圈,愣是找不出一句能反驳的话。她确实打不过小学生。别说小学生了,她现在连走路的力气都快没有了,脚上的伤还没好全,饿一顿饱一顿的,连这个遗迹都是靠睡觉才能来的——
“但——”
她咬了咬牙。
“但不是有您吗!”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斯佩多的眼睛。
“您说过,可以教我的!”
斯佩多愣了一下。
就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汐诺正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笑了。
“Nufufuf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