纲吉往前走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抬起来，又放下。

“汐诺，你现在才刚醒。还有你……”

他的目光落在汐诺的手臂上。

话头止住了。

被子盖着，他看不到什么。但他知道那下面是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用什么词才能让这句话听起来不那么沉重。“你还在消失”——这种话，他说不出口。可不说，又好像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看着汐诺，嘴唇抿成一条线。

汐诺也看着他。

然后她很自然地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地上，站了起来。动作流畅，没有犹豫，没有任何刚醒来的人那种虚浮和摇晃。

纲吉的视线落在她的右臂上。

完好的。

袖子下面，手臂的轮廓清晰分明，皮肤的颜色、形状，一切如常。没有透明，没有空洞，什么都没有。

纲吉呆住了。

“不是，不是！”

他的手指指着汐诺的手臂，又指向床，又指回她的手臂，棕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汐诺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忘了我老师给我留下什么了。”

纲吉的动作停住了。

斯佩多。那个幻术师留下来的幻术pork牌。

刚才全程都很慌乱，他竟然把这个给忘了。

纲吉的手慢慢放下来，但眉头还皱着。

“但，汐诺你真的没事了？”

汐诺快走几步，抬起左手，屈起手指，敲在他的额头上。

“咚”的一声，不算重，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有那么一点响。

“再这么下去，沢田同学绝对变成婆婆妈妈的老太太的。”

纲吉捂住额头，棕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

女子从墙边直起身，解下肩上披着的斗篷。那是一块深色的料子，在灯光下看不出具体的颜色，边缘绣着很细很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她走到汐诺面前，将斗篷展开，披在她肩上。

“上面附着着月之炎，穿着会舒服一些。”

汐诺伸手拢了拢斗篷的前襟。

一股暖意从斗篷上渗下来，不是那种滚烫的热，而是温温的、绵密的，像是冬天的阳光照在皮肤上的那种感觉。那种从醒来之后就一直若有若无地缠绕着她的寒意，被这股暖流慢慢地推开了。她轻轻舒了口气。

“谢谢。”

女子摆了摆手，那动作和汐诺摆手的样子有几分相似。她往门口走了几步，然后回过头。

“那我就不去了。祝你们玩的开心。”

纲吉和汐诺几乎是同时转过头。

“不是玩啊！”

两个人又一次异口同声。女子已经走出了门，只留下一声极轻的笑，不知道是笑他们默契还是笑他们一本正经的表情。

走廊很长。

纲吉和汐诺并肩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此起彼伏。地下基地的走廊都长一个样——灰白色的墙壁，冷调的灯光，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扇标着编号的门。空气里有那种地下室特有的干燥和微微的凉。

纲吉全程都在盯着汐诺。

不是那种正大光明的看，而是走两步，侧过头看一眼，转回去；再走两步，又侧过头看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肩膀，又从肩膀移到她脚下的步子，像是在确认她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不会突然一个踉跄——更不会突然消失。

汐诺停了下来。

纲吉差点没刹住车，脚下一顿，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倾了倾。

“沢田同学，你有事吗？”

汐诺的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半是无奈半是好笑的调子。

“额，那个那个……”

纲吉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挠了挠后脑勺。他确实有事——他脑子里有一堆事，从仓库里接住她的那一刻开始就攒下来的，全堵在胸口，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

然后他想起来了。

在接住她之后。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落叶，冰冷得不像活人的体温。而他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瞥见了——她身上浮现出的那些符文，密密麻麻，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光，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从头到脚，一闪而逝。

那画面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看清楚了。

“汐诺，你知道身上有符咒的事情吗？”

汐诺眨了眨眼睛。

“哈？”

她歪着头看着他，那双凫青色的眸子里写满了“你在说什么”。

汐诺以为纲吉又会说些什么担心的话——你累不累，要不要再休息一下，你的手臂真的没问题吗——这些她已经能背出来的台词。额，虽然这句话的语气里也没少了“担心”这两个字吧，但内容实在是有点偏。

“你是看了什么魔幻电影看多了吗？”

纲吉也是一顿。

当时的那一幕，说实话，真的很震撼——但在震撼之外，它太快了。就是眨眼的功夫，出现又消失了。他甚至来不及看清那些符文的样子，只记得一层淡淡的冷光覆在她的皮肤上，像是月光结了霜。现在被汐诺这么一问，他反倒不确定了。

是幻觉吗？是在那种极端情况下，太紧张了，眼睛花了？

“……那，可能是我眼花了吧。”

纲吉说这话的时候，尾音往下沉了沉，像是自己也不太信，但决定暂时不再追问。

汐诺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纲吉跟在她身后，这次没有再死盯着她看，但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