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诺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看出来了。在萩原研二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在那些笑容和温和话语的后面,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阴翳,像深秋湖面上薄薄的冰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如果仔细看了,就会发现那层冰的下面是暗涌的、被强行压下去的——
担心。
生气。
后怕。
还有一点点受伤。
“你这么久没联系我们,”那双眼睛在说,“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吗?”
但萩原研二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笑着,和奈奈聊天,和蓝波玩石头剪刀布,和碧洋琪碰杯,好像一切都很正常,好像汐诺只是去了趟隔壁镇子,晚回来了几个小时。
汐诺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突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了。
她知道自己完蛋了。
不是因为谎言被拆穿——虽然“迷路”这个理由在萩原研二面前根本就是一块破布,随便一戳就全是洞。是因为她让萩原研二担心了,让松田阵平担心了,让那些真正把她当家人的人,在她消失的这段时间里,一直在等她联系,一直在等她说“我没事,别担心”。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甚至忘了说。
就在这时,一直笑眯眯听众人说话的奈奈,突然把话题一转,看向了自己的儿子。
“纲君真是的,”奈奈的语气带着一种“我是在夸你但听起来像是在说你不懂事”的温柔的责备,“这次和朋友一起出去还迷路了。”
纲吉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的大脑空白了零点五秒,然后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
“迷路”这个理由,是Reborn说的。
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
当时Reborn坐在他的肩膀上,用那种“我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语气,对奈奈说了一句“我们出去春游了,然后迷路了”。奈奈没有任何怀疑地相信了,因为在她眼里,她的儿子本来就是那种会迷路的孩子——这更扎心了。
现在奈奈把这件事拿出来说,纲吉发现自己陷入了绝境。
解释?说“其实不是迷路而是去了未来和一群黑手.党战斗”?不行。承认?承认的话就等于默认了自己是那种春游都会迷路的废柴。
他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来挽救一下自己的形象——
“对啊,还是这么差劲。”
碧洋琪端起酒杯,红色的眼睛从杯沿上方看过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纲吉:“…………”
他该说抱歉吗?
他该说“对不起我这么差劲”吗?
但根本不是这样啊!他没有迷路!他去了未来!拯救了世界!虽然最后还是要回来经历试炼的!但他至少没有拖后腿!没有迷路!
纲吉的内心在咆哮,但他的脸上只露出了一种“生无可恋”的微妙表情。
“纲君要加油哦,下次不要迷路了。”奈奈笑着说,然后转向萩原研二,“说起来,研二先生知道吗?纲君小时候上学都能走错方向……”
“妈妈!”纲吉终于忍不住了。
萩原研二笑得很温和,接话接得极其自然:“小孩子嘛,都是这样的。我记得小汐诺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自己上学,也是差点走反了方向。”
奈奈惊讶地捂住嘴:“汐诺五岁就自己上学了?”
“是啊,”萩原研二笑着看向汐诺,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映着灯光,看起来很温暖,“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小汐诺背着一个小书包,里面装着她最爱的那个兔子玩偶,和她哥哥手拉手往学校走。小阵平还担心她们会不会被坏人拐走,偷偷跟在后面跟了一整个星期,结果发现小汐诺比谁都能认路。”
汐诺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五岁。
和哥哥一起。
她低下头,把脸藏在碗后面。
萩原研二的目光从汐诺身上收回来,然后像是不经意地,加了一句:“没想到小汐诺这次也迷路了呀。我记得小汐诺可是从五岁那年开始就自己上学了呀。”
语气是笑着的,语调是温柔的。
但汐诺的后背凉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萩原研二的目光落在她头顶,不重,但像一根针。
“……迷路”这个理由,只有奈奈阿姨这么粗线条的人才会相信。
根本不可能说服萩原研二。
而且——汐诺用余光瞟了一眼身边坐着的纲吉——
纲吉,你脸上那个“萩原先生不是汐诺的亲哥哥吗为什么汐诺五岁就自己上学了萩原先生却说汐诺不是和他一起住而是和亲哥哥一起上学所以萩原先生和汐诺到底是什么关系”的表情,太明显了啊。
完蛋了,真的彻底完蛋了。
“五岁?!”纲吉果然没有让汐诺失望,他的声音都高了八度,“五岁就能自己上学了吗!”
汐诺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这不是重点。”
纲吉闭上了嘴。
汐诺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萩原研二的视线。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在等你解释”的耐心。
汐诺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开口了,语气尽量自然:“我那时也不是自己上学啊,是哥哥当时跟我一起。”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没有犹豫,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刻意控制自己的表情。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一件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已经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事情。
“至于哥哥嘛,”她甚至笑了一下,“他比我高半个头,走在我左边,每天早上都要跟我说一遍‘汐诺你走快点不然要迟到了’,然后他自己每天早上都会在便利店门口停下来看三分钟新出的Jump,最后还是我把他拽走的。”
萩原研二看着她,瞳孔微微一缩。
就那么一瞬间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收缩,像是相机镜头对焦时的那零点一秒的调整。
然后他笑了,笑容和之前一模一样,温柔、自然、无懈可击。
但他的手在桌子底下,握成了拳。
汐诺的表情太自然了。
自然到——他不敢相信。
四年了。叶清死了四年了。四年来,汐诺几乎没有主动提起过这个名字。每次提到,她都会用一种很刻意的方式绕开,或者用“那个人”来代替,或者干脆沉默。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花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让她能够在提到叶清的时候不哭出来——但也仅此而已,不哭,和“平静地笑着回忆”之间,还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而现在,汐诺坐在一张陌生的餐桌前,身边坐着的是她在这个镇子上认识的朋友,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她很久没见的、看着她长大的哥哥,她用一种极其自然、极其轻松的语气,说起了叶清。
说她哥哥比她高半个头。
说她哥哥总催她走快点。
说她哥哥会在便利店门口看Jump。
说她把哥哥拽走。
好像叶清还活着。
好像叶清只是去了隔壁房间,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抱怨汐诺又在说他坏话。
萩原研二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瞳孔缩了那一下之后,里面的光暗了一瞬。
他没有追问。
他不能在这里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