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些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叶清,要拉好妹妹的手哦。”
是外婆的声音。
汐诺在梦里知道自己在做梦。那种感觉很奇妙——她知道自己躺在开往神奈川的列车上,知道闹钟还没响,知道自己的头正靠着冰凉的窗户玻璃。但她同时也知道,自己正站在一片很亮很亮的阳光里,面前是一栋她不认识的房子,右手边站着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孩。
是夏天。蝉在树上叫,一声长一声短,吵得像整个夏天都在尖叫。
汐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很小,很白,手指短短的,指甲盖粉粉的,手里拎着一小袋饼干。她穿着一件浅黄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凉鞋,凉鞋的搭扣是蝴蝶形状的。
那年,她六岁。
“好——”她和哥哥齐声应了外婆一句,声音软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糯米团子。
外婆带着他们在一栋房子前停下了。那栋房子是淡橙色打底的,干净得像是被人每天擦一遍。汐诺松开哥哥的手,跑到门牌前,踮起脚尖,努力地仰着头看门牌上的文字。她的脖子仰得酸了,也没看懂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
在她的认知里,文字应该是弯弯曲曲的线条组合起来的——但意大利的线条和这里的线条长得完全不一样。
哥哥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小脸皱成一团、凫青色的眼睛里全是不解和疑惑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汐诺转过头,双手叉腰,嘟着嘴,用她那套生硬的、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用力的意式日语说:“有本事,你来读!”
哥哥的笑声更大了。他挺了挺胸,指着门牌,用一种“这有什么难的”的语气说:“不就是Matsuta吗!”
说完,他还转头看了看汐诺,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带着一点点得意的弧度。
外婆在后面轻轻笑了一声:“叶清,不准带坏妹妹哦,是Matsuda呢。”
哥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汐诺在一旁起劲地笑,笑得露出了好几颗乳牙。被哥哥瞪了一眼之后,她立刻捂上了嘴巴,但眼睛还在笑,弯成了两道月牙。
“嘎吱”一声,大门开了。
汐诺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样子,就感觉到外婆放在她肩上的手紧了一下。她仰起头看外婆,看到外婆那张一直慈眉善目的脸上,表情变了。不是生气,是某种更沉的东西,沉到汐诺六岁的词汇量里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
“叶清,”外婆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放得很慢,“带着妹妹先去别处逛逛,注意安全。”
哥哥二话不说就拉住了汐诺的手,转身要走。汐诺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饼干袋子晃了晃。她低头看着那袋饼干,又抬头看了看那扇还没完全打开的门——门缝里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暗暗的影子。
这袋饼干是她听说舅舅家里有一个比她大十二岁的哥哥之后,缠着外婆好久才做出来的。她搞不明白为什么现在要走。走了的话,就没法把饼干给那个大哥哥了啊。
但哥哥的手劲比她大,她垂头丧气地被拽着往前走,脚上的凉鞋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
“外婆为啥让咱俩离开?”
“不知道。”
“那这附近有好吃的吗?”
“不知道。”
“那这附近有好玩的吗?”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啊。”
“我也是刚来怎么可能知道!”
“所以说,哥哥是笨蛋!”
“无聊。”
兄妹俩用着完全不标准的意式日语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汐诺在哥哥回答到第四个“不知道”的时候,上齿咬住了下唇,低下头,抬脚在哥哥的小白鞋上抹了一道灰扑扑的印子。
“那么,什么都不知道的哥哥,我要吃冰激凌,吃不到,我就不走了!”
说完,她往地下一蹲,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哥哥拉她,她不动。哥哥再拉她,她还是不动。六岁小孩的身体像是被胶水粘在了地面上,重量翻了三倍。
“听话,小乖。”
“我不,我要吃冰激凌。”
“小乖,吃了冰激凌会肚子疼的。”
“冰激凌!”
就在两个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怎么啦?小朋友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汐诺抬起头,阳光有点刺眼,她眯着眼睛看到一个人影蹲了下来。是一个长头发的哥哥,高中生的年纪,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那笑容很好看,弯弯的眼睛,说话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哄小动物。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凫青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哥哥也走了过来,站在她旁边,两双眼睛一起看着这个长发哥哥。
“怎么了,Hagi,我不是说让你在店门口等我一下?你咋跑这来了?”
又一个声音。汐诺把目光从长发哥哥身上移开,看到一个短发卷毛的哥哥朝他们走过来。他走到长发哥哥身边,右手臂很自然地搭在了长发哥哥的肩膀上,整个人靠在上面。
“Hagi有在等小阵平的,”长发哥哥指了指地上的汐诺,“不过就是看到这里有两个小朋友貌似遇到了麻烦,才很快地上来帮忙的。”
“哈?”卷毛哥哥低下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汐诺,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哥哥,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也蹲了下来,“怎么,你们遇到麻烦了?”
两双圆溜溜的眼睛——一双凫青色,一双纯黑色——直直地看着这两个突然出现的大哥哥。
汐诺的嘴唇开始抖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卷毛哥哥的眉头皱得太紧了,可能是因为太阳晒得太热了,可能是因为她走了很远的路很累了,也可能只是因为——她六岁。六岁的小孩不需要理由就能哭。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浅黄色的连衣裙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她的嘴巴张得很大,露出上下两排米粒大小的乳牙,哭声又尖又亮,在夏天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
两个大哥哥明显被这阵势吓了一跳。长发哥哥伸出手想哄她,手指还没碰到她的脸,就被哥哥用眼神制止了。
哥哥把汐诺从地上拉起来,一只手拉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拍了拍她裙子上的灰,低下头,轻声说了句“好了,小乖,咱回去了”。他说的是意大利语,声音很轻很柔,和在汐诺面前拌嘴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汐诺抽噎着,用意大利语回他:“我不,我要吃冰激凌,天气这么热,我赶了这么长时间路,我就要吃冰激凌。”
哥哥叹了口气,转过身,看向两个大哥哥,浅浅地鞠了一躬。鞠躬的姿势有点僵硬——他显然不常做这个动作,弯下去的幅度不太对,手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但他还是鞠了,用很慢的语速、带着大大小小的语法错误和浓厚的口音,说了一句日语:“两位大哥哥,你们知道这附近有卖冰激凌的吗?”
长发哥哥蹲下身,视线和哥哥平齐,也用很慢的语速说了一句:“那么,你们跟我们走?”
哥哥在汐诺耳边说了句什么。汐诺止住了哭泣,泪眼朦胧地看着两个大哥哥,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