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大哥哥在前面带路,汐诺和哥哥在后面跟着。汐诺的眼泪还没干,鼻头红红的,一抽一抽地吸着鼻子,但脚步迈得很大,生怕跟丢了。
路上,长发哥哥用那种很慢很慢的日语说着话。
“我是萩原研二,你们可以叫我研二哥哥。”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那个卷毛哥哥,“当然,旁边这个是小阵平,松田阵平。别看小阵平这么凶巴巴的样子,其实是个好人哦!”
“喂,Hagi,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Matsuta?”哥哥听到了那个名字,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门牌,说了出来。
“不对,外婆刚才说了,是Matcuda!”汐诺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反驳哥哥的时候一个字都没说错。
“喂,明明是Matsuda,你们这两个小鬼!”卷毛哥哥终于忍不住了,啧了一声,声音拔高了半度。
长发哥哥在一旁笑了起来,笑得毫不掩饰:“噗哈哈哈,研二酱要被笑死了,小阵平,你的毛都要气得竖起来了哦!”
汐诺双手叉腰,仰着脸看着卷毛哥哥,用她那套意式日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Natsuda哥哥!虽然很对不起,但是我并不认为这是多么大的事情,小孩子读错个音你就这么生气,真是恶劣的大人!”
卷毛哥哥的头发——如果头发真的能被气得竖起来的话,那他的头发现在已经竖起来了。
“好了好了,冰激凌店到啦,”长发哥哥打着圆场,同时朝汐诺和哥哥使了个眼色,“吃个冰激凌解解暑,小阵平也消消气啦,不就是被叫错名字了吗。”
“我才没有生气,Higa。”卷毛哥哥说。
准备转身跟着两个小孩一起买冰激凌的长发哥哥愣在原地:“啥?”
“不就是被叫错名字了吗,”卷毛哥哥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说是不是啊,Higa?”
就在两个人斗嘴的时候,一个双球冰激凌出现在卷毛哥哥面前。
汐诺举着那个冰激凌,眨巴着眼睛看着他,鼻头还是红的,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泪痕,但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她仰着脸,一字一顿地说:“非常抱歉的,我会好好练习发音的。”
卷毛哥哥看着那个冰激凌,又看了看汐诺那张小脸,耳廓红了一小片。他接过冰激凌,舔了一口,把脸撇了过去。
长发哥哥收到的是哥哥递过来的冰激凌。
四个人坐在一旁的长椅上,慢慢吃着。汐诺的冰激凌化得很快,奶油淌到了她的手指上,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又继续吃。哥哥坐在她旁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我叫樱井叶清,”哥哥说,“这个是我的妹妹,樱井汐诺。我们是从意大利来到这里找我们的舅舅的。”
“不过,很神奇哦,”汐诺舔了舔嘴角的奶油,看向两个大哥哥,“我们刚才去舅舅家的时候,看到门牌上写的,是松田吧。”
哥哥在一旁点头。
长发哥哥和卷毛哥哥对视了一眼。
“小阵平,这附近,叫松田的人家,不就只有你家了?”
“啧,谁知道呢,”卷毛哥哥把最后一口冰激凌吃掉,站了起来,“回去看看不就行了。”
他说完就往前走,步子很大很快。汐诺和哥哥从长椅上跳下来,小跑着跟在后面。长发哥哥也跟了上来,但他很快就放弃了追赶,弯腰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看着前面那个走得飞快的卷毛哥哥的背影,笑了一下。
他俯下身,问汐诺和哥哥:“你们的舅舅,是叫松田丈太郎吗?”
两个孩子缓了缓气,点点头。
长发哥哥那双紫色的眼睛转了转,然后笑了:“那么,我们既然知道了方向,就慢慢走吧。”
两个孩子急忙点头——谁也不想再体会一下刚才那种被甩在后面疯狂追的感觉。
卷毛哥哥走得很快,快到汐诺觉得他是不是在用跑的。她不知道的是,走在最前面的松田阵平,此刻心里并不平静。
前几天确实是有一封信,说是有亲戚要来自己家,但他当时没在意。什么亲戚?那件事发生后,关系近的远的亲戚都恨不得跟他们家一刀两断——事实上他们也这么做了。松田阵平对那些亲戚没什么感觉,毕竟就算是自己的母亲也无法承受有这么个丈夫的压力,在那件事发生后没多久就离了婚。
但就算是这样,十七八岁的松田阵平还是对自己这个完全不争气的父亲有着几分维护。至少,如果这次真有亲戚来,别让他在他们面前继续丢脸。
他站在家门前,双手攥拳,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将门打开。
他已经做好准备了。准备迎接酒味熏天的屋子、醉成烂泥的父亲、满脸嫌弃的亲戚、甚至是他们口中讽刺的话语。
但他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
他呆愣在原地,看着穿着干净整齐的家居服的父亲正在收拾屋子。地上桌子上的酒瓶烟灰全部被收拾得一干二净,地板擦过了,还带着湿气,空气里有洗洁精和饭菜的味道。松田丈太郎看见松田阵平开门,急忙走上前来,腰板挺得比平时直了很多,声音也比平时亮了。
“呀,是阵平回来啦,愣着干嘛,快进来啊,饭马上就好。”
松田阵平的眼眶有点酸。他咬了咬嘴唇,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声音硬邦邦的:“怎么?这是?”
“对……对不起,阵平,之前是我不好,我就是一个混蛋,以后我一定不会这样了,我会好好的弥补你的……”
“没有必要,”松田阵平打断了他,“我从来没有怨过你。”
“阵平……”
“把以后过好就行。”
“好,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松田丈太郎搓了搓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松田阵平也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被擦得一尘不染的烟灰缸上——里面是空的,连烟灰都没有。
就在这时,松田阵平注意到,二楼上走下来一位老人。
那老人着实是上了年纪的,但岁月眷顾她的容貌。淡蓝色的眸子,银白色的短发干净利落,暗红色长裙配上一条同色的纱巾,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步子很稳,腰板很直。她就那样走过来,像是从另一个时代走进了这间屋子。
老人看了看客厅的各处,目光从松田丈太郎身上移到松田阵平身上,停住了。她的眼中先是流露出欣喜,随后嘴角咧出一个灿烂的笑。
“呀,是阵平,对吧,都长这么大啦!”
老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加快脚步来到沙发旁。松田阵平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
“阵平,这是你的祖母。”松田丈太郎说。
松田阵平开口问了好。
然后门铃响了。
松田阵平走过去把门打开,看到萩原研二带着两个小孩站在门口。萩原研二还保持着刚才在长椅上聊天时的那种放松的姿态,但两个孩子已经明显累了——汐诺的凉鞋上沾了灰,哥哥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太过分啦,小阵平,完全不等研二酱,太让人伤心了。”萩原研二笑着说。
松田阵平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侧身让三个人进去了。
汐诺和哥哥一看到沙发上坐着的老人,就像两颗被弹弓弹出去的石子一样跑了过去。汐诺扑到外婆腿上,手里的饼干袋子晃来晃去。
“外婆,我们在路上碰到了那两个大哥哥,大哥哥还给我们买了冰激凌,可好吃了!”
她摇着外婆的手,声音又软又亮,像夏天傍晚的风铃。外婆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帕子,沾了水,弯下腰帮汐诺擦干净嘴巴旁边的奶油渍,轻声说:“待会儿要多喝点热水啊,不然今天晚上会肚子疼的。”
汐诺点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写的是“我什么都没听进去”。
她看了看外婆,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松田阵平,然后双手叉腰,向外婆告状:“但这无法掩饰,那个卷毛的大哥哥,仗着自己腿长,匆匆地往前走,累得我们呼哧呼哧的。”
哥哥走到另一边,向沙发上的松田丈太郎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对汐诺说:“小乖,这样子很没有礼貌的,快点道歉。”
“我……”
看着哥哥的表情明显严肃了,汐诺咬了咬嘴唇,往旁边挪了几步,低下头:“对不起……”
松田阵平走过来,伸手揉了揉汐诺的头发。他的手很大,动作不算轻,揉得汐诺的脑袋晃了两下。他说了一句“没事,刚才也是我不好,没有等你们,我也向你道歉,对不起”,声音不高不低,说完就把手收回去了。
汐诺仰起脸,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没,没关系。”
“下次记住了,不能这么没有礼貌了。”
“只知道教育别人的大坏蛋!”
“明明就是你错了!”
眼见着两个三岁的小孩又开始斗嘴,外婆出声打断了他们,把面前的人一个一个地介绍给他们。汐诺和哥哥乖乖地挨个问了好。
然后汐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抬起头看了看松田阵平,茫然地握了握拳。
“看来是的呢,”哥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我早就知道了”的语气,“给舅舅家的大哥哥准备了好久的饼干,没了呢。”
“才不是!”汐诺的脸涨红了,“明明就是,路上的小猫猫太可爱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