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来问璃月的事情啊。”
松下木把两个孩子带到柜台后面的小房间里,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果汁。汐诺捧着杯子,没有喝,只是抱着,手心贴着杯壁,感受着果汁的凉意透过玻璃传过来。叶清也没有喝,把杯子放在膝盖旁边的桌面上,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课堂上听讲。
“是这样啊,我们是高中同学,”松下木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过的相册,“大学的时候璃月考得可好了,去了东大……”
松田丈太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靠在门框上,听着松下木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缓慢的、带着笑意的、像河水一样流淌的声音。他陪着兄妹二人听松下木讲述樱井璃月的事情。
其实,松田丈太郎不是不想讲。他有着他不能说的理由。谁会忘记一起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人的事情呢?
他不会忘记。
他不会忘记那个夏天的晚上,舅妈坐在他家的客厅里,灯光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松田丈太郎要往前探着身子才能听清。
“您是说,璃月她……”
“唉,造化弄人,”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努力控制着,“等我赶到的时候,就只有这两个孩子。璃月——与她有关的一点东西都找不到啊!”
松田丈太郎那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舅妈那张苍老的、被泪水浸湿的脸,所有安慰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舅母,没有消息反而是最好的消息,”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说不定,过一段时间,璃月就自己回来了啊!”
“但愿吧,”樱井芊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就是可怜了汐诺和叶清,连他们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松田丈太郎叹了口气,从回忆里抽身出来。
他看向房间里面。汐诺正捧着那杯没怎么喝的果汁,认真地听松下木讲樱井璃月高中时候的事情。叶清坐在她旁边,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然后呢”。两个人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和他们的母亲很像,又不太像。
“跟你们说啊,那时候你们母亲可是我们高中的学生会会长,”松下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怀念的、温暖的、像晒过了的棉被一样的笑意,“长得好看,成绩又特别的好……”
松田丈太郎的思绪又飘远了。飘回了那个时候,那段所有人都尚且年少的时候。
整个神奈川,没有人不知道樱井家的那个女儿。她是神童,是天才,长得好看,脾气性格也极佳,并且独立自主,从小就帮家里干活。
那是十六岁的夜晚。松田家和樱井家的院子都灯火通明,各种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摆满了院子。两家的亲戚、邻居、朋友,能叫的都叫来了。这一切,都是为了庆祝这两家的儿子和闺女考上高中——樱井璃月考上了神奈川最好的高中,松田丈太郎也考上了。
要说这樱井和松田的关系,那还真不浅。樱井璃月的父亲樱井三才,和松田丈太郎的母亲樱井芊子——当然是现在的松田芊子——那是亲姐弟。两家人住得近,走动得勤,逢年过节都是一起过的。松田丈太郎和樱井璃月从小一起长大,说是表兄妹,其实跟亲兄妹也差不多。
那时候的经济环境不好,不是任何人家的孩子都能上得起高中,更别说是重点高中了。但樱井璃月凭着自己的成绩拿到了奖学金,松田丈太郎一边上学一边在拳击馆打工,两个人的学费都是自己挣的。
上了高中以后,松田丈太郎继续坚持自己的爱好,加入了拳击社。他在那里认识了松下木,两个人一开始是对手,打了几场之后变成了朋友,后来又变成了师兄弟。樱井璃月则是选择加入学生会,从干事做起,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不到一年就当上了学生会的会长。
往后的每一次考试,樱井璃月都是第一。她的文章多次被刊登在报纸上,题目旁边印着她的名字——“樱井璃月”四个字,铅印的,端端正正。在那个男女极其不平等的时代,在那个女性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无法完全自主的时代,樱井璃月硬生生地闯出了自己的一条道。
她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所以后来,她考上了东京大学,没有任何人表示怀疑。
但令所有人震惊的是,就在樱井璃月就读完东京大学不到两个月的时候,她却突然选择了退学。随后,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其实,松田丈太郎知道,樱井璃月是去了意大利。
在他的印象里,大概是从樱井璃月十二三岁开始,每年的寒暑假,她都会跟着舅母一起去意大利。他曾很好奇地问过璃月她去意大利干什么,但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旅游,还有处理一点事情。”
他发现,每次樱井璃月提起“意大利”这个词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总会略显僵硬。不是害怕,不是厌恶,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喉咙的感觉。时间一长,他就不再问了。
不过他也知道,在樱井璃月放弃东京大学、选择去意大利的前一晚,她和自己的母亲大吵了一架。
他不在场。但他听到了声音。樱井家的房子和松田家的房子只隔了一堵墙,那个夜晚,那堵墙没能挡住那些声音。
“你在开玩笑吗,母亲,你从来没有说过类似的!”
“对不起,璃月,但是,我们都知道,这是我们的命运啊。”
“但是,为什么就得非我不可?我明明可以……”
“樱井璃月!这就是你的使命,你必须去做!”
“……我,知道了。”
松田丈太郎那时候站在院子里,听着那堵墙后面传来的声音一点一点地安静下去。夜风吹过,院子里的晾衣绳咯吱咯吱地响,他站了很久,久到脚底发凉。
即使过了二十多年,松田丈太郎也不明白樱井璃月和她的母亲争吵的真正内容。但那时候,樱井璃月已经把拳击馆交给了他。他那时候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经营拳击馆,直到璃月回来。
但是一切都不在了。拳击馆不再属于他了,这他怪不得任何人。那么优秀的樱井璃月也变得音讯全无,这他无法去找任何可以怪罪的人。即使他知道是她的母亲让她去的,但他没有任何立场去归罪于舅妈。
他只是一个表哥。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表哥。
“所以,松下叔叔,我可以学拳击吗?”
樱井叶清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把松田丈太郎从那段漫长的回忆里拉了出来。
“诶?能告诉叔叔为什么吗?”松下木俯下身子,目光和叶清的视线平齐。
叶清的眼睛直直地对上松下木的眼睛,没有躲闪,没有犹豫。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心里放了很久,磨了很久,才拿出来。
“因为,我要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汐诺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杯子抱紧了一些。她知道哥哥在想什么。她一直都知道。哥哥从来不是一个喜欢运动的人,他不喜欢跑步,不喜欢流汗,不喜欢把自己搞得很累。但从一年前开始,哥哥就养成了每天早上出去跑步的习惯。他从来不跟别人说去了哪里,只是说“我出去一下”。她知道哥哥在做什么。哥哥在变强。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她。
“我也要学拳击!”
汐诺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清脆的,带着一点点的急切。
松下木转过头看她,笑了一下:“哦?也是为了保护别人吗?”
“不是!”汐诺摇了摇头,把杯子放在桌子上,两只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汐诺想要好好保护自己。这样子,才能不让想要保护自己的人担心!”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哥哥一眼。叶清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了。
松下木一把把两个孩子揽进怀中,手臂很粗很壮,把两个小孩裹在里面,像裹两只小猫。他大声地说了一个字——“好!”
松田丈太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听着两个孩子的话,仿佛又看到了很多画面。是璃月那时候说也想加入拳击社团时,脸上的坚毅。是松田阵平三四岁时,站在观众席上大喊着“爸爸,加油!”的样子。是松田阵平在自己比完赛后,自信满满地说自己也要学习拳击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好了,那么,阿木,”松田丈太郎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房间,“从明天开始,每个周末我都会带着两个孩子过来的。”
“好啊,”松下木笑着说,看了看松田丈太郎,又看了看两个孩子,“我可很期待呢!”
他看出了松田丈太郎的变化。那个意气风发的松田丈太郎,要回来了。
“那么,松下叔叔再见,丽子阿姨再见!”
两个小家伙跟夫妻俩说了再见,走出了拳击馆的大门。
按照约定,樱井汐诺和樱井叶清每个周末都来到拳击馆练习拳击。不过,陪同他们的并不总是松田丈太郎——更多的时候,是松田阵平。
汐诺和叶清说实话,对于松田阵平能来陪他们一起练习,其实是很高兴的。不过这种事情才不可以告诉松田阵平呢。
“哟,这不是阵平吗,你可有一段时间没来了!”拳击馆的松下木见到松田阵平来,也很高兴地招呼着。
“嗯,最近学校挺忙。”
“是啊,阵平也到这个时候了呢,”松下木拍了拍松田阵平的肩膀,“怎么,想好要去哪所大学了吗?”
“还没想过,能去哪里去哪里吧。”
“哈哈,怎么,有没有想过冲冲东大?”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