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诺的笑声慢慢收住了。她看着纲吉,那双暖棕色的眸子里有一种她读不太懂的认真。
她顿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可能吧。”她说。
纲吉“哦”了一声。那声“哦”很轻,像是在回应一个他已经猜到了的答案。他把手插回口袋里,目光从汐诺身上移开,落在了前方的街道上。
汐诺也转过头,看着周围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环境。
三年了。三年没有回来,三年没有走过这些路。有些店铺换了招牌,有些店铺还在,但装修变了,门口的盆栽从左边移到了右边。有些路重新铺过了,柏油的颜色比旁边深一些,像一块深色的补丁。有些房子拆掉了,建了新的,楼层更高,颜色更亮。
但有些东西没变。那家花店还在,门前的花还是摆得整整齐齐。那家书店还在,橱窗里的漫画换了新的。那棵银杏树还在,树干比三年前粗了一圈,但长出来的叶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小小的、嫩嫩的、阳光照在上面会发光。
汐诺把目光从那些熟悉的风景上收回来,发现纲吉正侧着头看她,但这次他很快就发现被她发现了,目光飞速地移开了。
“你还记得你刚才吃了什么吗?”汐诺突然问。
纲吉愣了一下:“……冰激凌?”
“什么味的?”
“……牙膏味的。”
汐诺又笑了,这次没有刚才笑得那么大声,但笑得更久了一些,一边笑一边往前走。纲吉跟在后面,说“你为什么还在笑”,汐诺说“因为你想了半天才说出来”,纲吉说“我哪有想半天”,汐诺说“你停了大概三秒钟”,纲吉说“你居然在数”,汐诺说“我没有在数,我只是看到了”。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走着,走过了一条又一条街。
路过一家游戏厅的时候,门口摆着一台抓娃娃机,玻璃窗里是一只棕色的小熊玩偶,圆圆的肚子,短短的四肢,表情憨憨的。汐诺停下来看了几秒,纲吉注意到了,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两枚硬币,投了进去。
汐诺看着他:“你干嘛?”
纲吉没回答,专注地操控着摇杆。爪子移到了小熊的正上方,他按下了按钮,爪子落下去,抓住了小熊的肚子——然后滑开了,爪子空荡荡地升上来。
“啊。”纲吉发出一个很短的声音。
他又投了一枚硬币。这次爪子比上次偏了一点,他用摇杆调整了好几次,觉得位置差不多了,按下按钮。爪子落下去,这一次抓住了小熊的手臂,把小熊提起来了一点点——然后在移动的过程中又掉了。
纲吉看着那只回到原位的小熊,表情有点不甘心。他又投了一枚硬币,这次他盯着那只小熊看了很久,像是在计算什么公式,然后缓缓地移动摇杆。汐诺站在旁边,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想说什么,但没说。
爪子落下。
这一次,它抓住了小熊的肚子,提起来,移动,稳稳地落进了出口。
纲吉弯下腰,从取物口里把那只棕色的小熊拿了出来。他看了小熊一眼,然后转过身,把小熊递给了汐诺。
“给你。”他说,语气很平淡,但他的耳朵不是淡的。
汐诺接过小熊,低头看了看。小熊的肚子圆圆的,摸起来软软的,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带,丝带上写着一个小小的“福”字。
“谢谢。”汐诺说,把小熊抱在了怀里。
纲吉说“没事”,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了摸,口袋里已经没有硬币了,他摸到了布料的触感和自己手心的温度。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汐诺抱着那只小熊,纲吉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也可能是错觉,也可能是那条路本来就窄。
路边有一家小小的杂货铺,门口摆着一些旧书和旧杂志。汐诺停下来翻了翻,找到了一本神奈川的旅游指南,出版年份是好几年前的,封面有些褪色,边角有些磨损。她翻开一页,看到了一个她熟悉的地名,指给纲吉看。
“这里,以前外婆带我去过。”
纲吉凑过来看。他的肩膀碰到了汐诺的肩膀,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缩回去之后又觉得“这样会不会显得我很奇怪”,然后又靠近了一点。汐诺没有躲开,也没有任何反应——也可能有反应但纲吉没看出来——她只是继续翻着那本旧指南,指着上面的一张照片说“这里的拉面很好吃”,又说“这家店的老板养了一只很大的狗,我小时候很怕它”。
纲吉听着,点着头,偶尔说一句“那家店还在吗”或者“你想去吃吗”。汐诺说不知道还在不在,纲吉说“那去找找看”,汐诺想了想,说“好”。
他们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那家拉面店。店面很小,门帘是深蓝色的,上面写着“拉面”两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门帘下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汐诺掀开门帘往里看了一眼,老板正在柜台后面煮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哎呀,这不是小诺吗”。
汐诺也愣了一下。老板认识她。
“你外婆以前常带你来,”老板笑着说,“你都长这么大了。”
汐诺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那只棕色的小熊,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老板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纲吉,笑着说“这是你朋友啊,进来坐吧”。汐诺看了看纲吉,纲吉点了点头,两个人就走了进去。
拉面的味道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也可能是记忆本身就不太准确。但汤是热的,面是弹的,叉烧入口即化。汐诺吃了一口,觉得眼眶有点热,不知道是因为面的热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纲吉坐在她对面,吃面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到。他吃完一口面,抬起头看了汐诺一眼,看到她低着头、眼眶微微泛红的样子,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碗里的一块叉烧夹到了汐诺的碗里。
汐诺看着那块叉烧,抬起头看纲吉。纲吉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面了,耳尖是红的。
从拉面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不是那种“天黑了”的暗,是那种“太阳快要下山了”的暗,天空的颜色从浅蓝变成了浅橘,云朵的边缘被染成了淡金色。街上的人比下午多了一些,下班的下班,放学放学的,脚步都很快,只有汐诺和纲吉走得很慢。
他们走过一座天桥。天桥不高,只有十几级台阶,但站在桥上能看到很远的地方。远处的海面上铺着一层金色的光,几艘船停在港口,桅杆在夕阳中像一根根细长的针。
汐诺靠在栏杆上,看着那片海。
纲吉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片海。
“纲吉。”汐诺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