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博士昨天晚上……”
她本想说“昨天晚上他吃坏肚子了,然后一直在拉肚子”,但她的话刚说到一半,后脊背就一阵发凉。那种凉是从脊椎骨往上蔓延的、像有人在她的后颈上放了一块冰的、精准到可怕的感觉。她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汗毛竖了起来。
他在这里。
Reborn在这里。
汐诺的眼角余光扫了一下旁边的樱花树,又扫了一下校门后面的花坛,又扫了一下教学楼二楼那扇开着的窗户。她没有看到任何人影,但她知道他在。她看不到他,但他看得到她。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到。
汐诺收回了已经到嘴边的话,面不改色地换了另一个版本。
“昨天晚上临时有人邀请他去某高校进行一个讲座。”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真事,“所以他今天来不了。”
校长的心花怒放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整张脸笑得皱成了一团,像一朵被太阳晒得太久的菊花。他用双手握住汐诺的手,上下摇晃了好几下,力道大到汐诺觉得自己的手臂要被甩出去了。
“真的吗?不愧是柏林博士!太厉害了!太厉害了!”校长的声音在校园里回荡,有几个路过的学生停下来看了一眼,又走了。
纲吉看着汐诺,满脸写着——“不是吧,不是吧,汐诺你怎么会这么自然?”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在震动,嘴巴微微张着,整张脸都在说“你知道Reborn是谁的吧汐诺,你知道的吧”。他又看了一眼汐诺的表情——平静,从容,甚至带着一点微笑。他往汐诺那边靠了半步,压低声音:“汐诺,如果你被威胁了,你就跟我说一声。”
汐诺瞥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内容很丰富。她看出了纲吉的想法,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用口型说出了几个字。
“被威胁了,没办法。”
纲吉的肩膀垂了下来。不是一点一点地垂下来的,是像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一样,整个人的高度在那一瞬间矮了三厘米。
校长把六个人带进了一间教室。教室不大,六套桌椅整整齐齐地摆着,桌面擦得很干净,反着光。黑板上写着“欢迎并盛中学交换生”几个字,字迹很工整,看得出是用尺子比着写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长长的一串。
校长亲自发卷子。他把一沓卷子分成六份,一份一份地放到桌上,放每一份的时候都要把卷子的边角和桌面对齐,像在做一件很讲究的手工活。发完卷子,他没有走。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了教室的中间。他坐下来之后,看了看左边,看了看右边,又把自己的椅子往前挪了挪,往后挪了挪,最后选定了一个六个人都看得到他的位置。
校长亲自监考。
“你们可以自由坐下,”校长笑着说,“怎么舒服怎么坐,不要紧张,就像在自己学校一样。”
六个人开始搬桌椅。
汐诺把自己的桌子往左边挪了一下,纲吉把桌子搬到了汐诺旁边,狱寺搬到了纲吉旁边,山本搬到了狱寺旁边,库洛姆搬到了山本旁边,了平搬到了库洛姆旁边——然后汐诺发现自己左边空了,她看了看,把自己的椅子往右偏了一点,但那个空位还在。
他们围成了一个圈。
顺时针方向:樱井汐诺——沢田纲吉——狱寺隼人——山本武——库洛姆——笹川了平——然后回到樱井汐诺。六张桌子拼在一起,椅子面对面,谁都能看到谁的脸。
校长坐在这个圈里面。
他就坐在汐诺和了平之间的那个空隙里,肚子卡在两张桌子之间,身体微微侧着,以免被桌角顶到。他环顾四周,看到自己正处在六个学生的正中央,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这个位置视野很好。
汐诺看着校长坐在那个位置上,沉默了两秒。很好,根本没办法抄袭了。
她翻开卷子。
第一题,她会。第二题,她会。第三题,她顿了一下,想了想,也写出来了。她的笔在纸上走得很快,字迹工整,卷面干净,每一道题的答案都写得清清楚楚。她做题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会做的题先做,不会做的题最后想。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发现大部分她都会。
校长从椅子上站起来,背着手,开始巡视。他走到汐诺身后,站定了,低下头看她的卷子。他的目光从第一题看到第十题,从第十题看到第二十题,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他看到一个写得漂亮的、整整齐齐的卷子,看到那些工整的字迹和准确的答案,微笑着点头。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汐诺的手停了下来。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能感觉到那个圆滚滚的肚子投下的阴影落在她的卷子上。她偏过头,撇了校长一眼——那一眼很短很快,但意思很清楚——“您还要看多久”。然后她拿起旁边的草稿纸,不紧不慢地盖在了卷子上。
校长很尴尬。他直起身,清了清嗓子,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但窗外只有一堵墙。他慢慢地走开了。
他走到了纲吉身后。
纲吉低着头,手里握着笔,笔尖抵在卷子上,但没有在写。他的眼睛盯着题目,眉头皱得很紧,嘴唇微微动着,在默念着什么。校长站在他身后,看到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A”,划掉了,写了一个“C”,又划掉了,写了一个“B”,然后在B后面打了一个问号,最后在问号后面写了一行小字——“要不还是选C吧”。
校长以为他是在思考。他觉得这个学生虽然做题慢了一点,但态度很认真,每一道题都经过深思熟虑,这种不轻易下笔的谨慎态度正是优质生源应有的品质。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