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born看了那张纸许久。
他的手捏着那张泛黄的、脆得像落叶一样的纸页,指腹贴着纸面,能感觉到纸张表面细碎的纤维和折痕处断裂的纹路。他的目光在那行打印的花体字上停着,又移到那行褪色的手写字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灰尘在他周围的空气中慢慢落定,久到那束从百叶窗缝隙里照进来的光线移动了很小的一个角度,投在地板上的亮斑形状变了一点点。然后他把那张纸沿着原来的折痕叠了起来,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纸页发出细微的、干燥的沙沙声,沿着折痕弯折下去,发出“咔”的一声——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断了。纸的边缘因为他刚才的翻阅而掉了一小片纤维,落在他的指尖上,他看了一眼,没有去拂掉。
他把叠好的纸放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里。口袋的布料蹭过那张纸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很薄的一片,几乎没有什么重量,但在那里。
他压低了帽檐。黑色的帽檐往下沉了沉,遮住了他的眉眼。他的右手从口袋上移开,垂在身侧,指尖在裤缝上贴了一下,然后收紧了。他转过身,走出了这个屋子。脚步不快不慢,和进来的时候一样,每一步都踩在灰尘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他没有回头。门在他身后虚虚地掩着,合页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吱呀”,然后安静了。
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照进来,把灰尘照成了一条悬浮的、慢慢旋转的光带。他走过那道光带的时候,灰尘在他的西装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又散开了。
他走到楼下,站在科隆纳街的街边,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一片干燥的、没有阴影的光。他站在那里,手放在口袋里,指尖碰着那张纸的边角,没有拿出来。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
震动是从他另一个口袋里传来的,很短促的两下,然后停了,然后又开始震。他顿了一下。他低头,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淡,上面的字有些反光,他眯了一下眼睛,看清了来电显示——“樱井汐诺”。
他看了大概两秒。手没有动,没有接,也没有挂。震动停了。然后又开始震了。这一次他没有等。
他接了起来,把手机贴到耳边。他本以为会听到樱井汐诺的声音——可能是“Reborn先生,你在哪里”,可能是“纲吉想找你”,可能是某种他一贯习惯的、带着一点好奇和试探的语气。但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她的声音。
“Reborn!”
是沢田纲吉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终于打通了”的如释重负和“你没事太好了”的急切。那个声音从听筒里窜出来,在Reborn耳边炸开,带着一点电流的噪音。
Reborn的眉头微蹙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动,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个动作本身说明了一些东西——他刚才在等的是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没有出现,出现的是这个声音。他的心情好像不佳了一点。那“一点”很薄,薄到如果换一个人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自己是知道的。
“有事?”他的声音很平,和平常一样,听不出任何情绪。
沢田纲吉那边明显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Reborn能听到他在电话那头把胸腔里积了好几天的东西一口气吐出来了。“啊……Reborn你没事太好了。”
Reborn沉默了一瞬。他站在科隆纳街的阳光下,手还放在口袋边缘,指尖碰着那张纸的折痕。他听着沢田纲吉那一声“你没事太好了”,听出里面藏着的、没有说出来的东西——他担心了。担心了好几天。从Reborn说“我有事”离开的那一刻起,这个少年就在心里某个角落里放了一个小小的、不会熄灭的担忧。他可能没有说出来,可能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来,但它一直在那里。在Reborn没有出现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那个小小的担忧在变大。直到他拨通了电话,听到他的声音,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他没有出事,才终于把它放下了。
Reborn没有接他那个“你没事太好了”的话。他开口了,语气和刚才一样,平,淡,没有任何温度。“笨蛋阿纲,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一下你的成绩。如果一个月后考不到……”
他没有说完。可能是觉得说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可能是觉得后面那句话不需要说出来纲吉也知道是什么,也可能是因为他口袋里的那张纸在刚才他说话的时候动了一下,他的注意力被牵走了一瞬。他没有说完就挂了电话。
电话那头,沢田纲吉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嘟——嘟——嘟——”的忙音,拿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我放心了”慢慢变成了“我完蛋了”。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樱井汐诺,整个人像一颗被放了气的气球,从鼓鼓的变成了瘪瘪的,嘴巴张着,眼睛里写着“他什么都没说就挂了”。
樱井汐诺看着他那一副“我被抛弃了”的表情,开口了,语气很轻快,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怎么?让你好好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