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时候,几个学员从一旁的入口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瘦的男生,穿着深色的短裤和一件宽大的T恤,明明已经是春夏之交了,他却披着一件厚实的衬衫——深灰色的,布料看起来很厚,像是不应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东西。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有一种节奏。但他的走路姿势有点奇怪——不是那种“别扭”的奇怪,是一种——重心像是偏了一边,左脚落地的时候比右脚重一些。
松田丈太郎远远地就看到了他们。他的声音从训练区的另一端传过来,带着一种教练特有的、中气十足的、不需要借助扩音器就能让全场听到的音量:“建太!怎么又迟到了!”
汐诺看了眼表。现在已经是快要中午了,其他学生有的早就热身完、正在训练,有的甚至已经打完几场模拟赛了。那个叫建太的男生站在入口处,没有回答,只是把肩上的包放了下来。他没有看松田丈太郎,低着头,像是在整理包的带子。他走路慢是因为腿疼吧。汐诺想。
在另一边的松下木走了过来,他穿着浅色的运动服,脖子上挂着一个哨子。他走到建太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熟稔:“记得下次早一点啊,别磨叽了,快点去热身。”建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是深色的,瞳孔很大,在光线下看不太清楚情绪。他点了点头,拿着包去了角落的更衣柜。
纲吉看着建太的背影,低声开口了。“汐诺,你有没有感觉他的走路姿势有点奇怪?”他的声音不大,像是怕被听到。汐诺也看了看——确实,建太的走路姿势确实有一点点小别扭,左脚落地的时候会有一个很细微的停顿。不过她觉得这应该也没什么事——毕竟拳击很容易受伤,拉伤、扭伤、肌肉疲劳都是常见的事情,训练中受伤了也正常。“应该是拉伤这类的吧,”汐诺说,“不过,纲吉你观察能力什么时候这么强了?”她偏过头看他,凫青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
纲吉的目光从建太身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膝盖上。他沉默了一瞬。“没有吧,就是感觉了……感觉。”他加了一句“感觉”,像是想给那个“观察”找一个不那么正式的理由。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的压力莫名有点大。那天他见到了汐诺和清水的推理——那种快速的、一环扣一环的、像齿轮咬合一样精准的对话,他几乎插不进去嘴。他坐在那里,听着她们一个接一个地把线索串起来,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看球赛的人,看得很认真,但场上发生的一切他不能参与。他有点怕。他回去查了“警视”是什么位置——二十六岁成为警视,原来汐诺周围的人也这么厉害。他看着那些名字和头衔,那些他之前从来没有关注过的东西,一个一个地出现在他面前。他发现自己对汐诺的了解,远比他以为的要少。他当时看着汐诺在那里很自然地说话、辩论,感觉她整个人都冒着淡淡的光芒——那样的她很漂亮,很自信。也是因为这样,纲吉更害怕了。害怕自己这样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难道就要一直这么下去吗?如果这样的话,只会和汐诺离得越来越远吧。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这样。
他的思绪被打断了。
“极限的——”笹川了平的声音从擂台那边传过来,带着他特有的穿透力。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了平从擂台上跳下来了,快步穿过训练区,径直朝着看台的方向走过来。他走到看台前面,伸手一把抓住了一个坐在他们身后几排位置的男生。
那是一个高壮的男人,肌肉线条很明显,肩膀宽阔,下巴很方。他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被了平抓起来的时候,表情从“我在看手机”变成了“什么情况”。了平拽着他的手臂往擂台的方向走,力气大到那个人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可能也是因为太突然了,还没来得及反抗。
“极限的来打一场!”了平的声音在全场回荡。
汐诺和纲吉对视了一眼。他们不知道身后原来还有人在。了平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那个高壮的男生又是什么时候坐在他们身后的?他们完全没注意到。
了平已经拽着那个人走到擂台边上了,他转过头朝看台上喊了一声——声音穿过半个训练区,精准地落在这群人的耳朵里:“狱寺!山本!库洛姆!纲吉!汐诺!极限的来看我比赛!”
狱寺啧了一声,但站了起来。山本笑着站起来了。库洛姆安静地站起来。汐诺和纲吉也站了起来。几个人走到擂台边,站在围绳外面。汐诺站在靠近角落的位置,纲吉站在她旁边。
纲吉侧过头,问旁边的山本:“这是怎么回事?”
狱寺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带着一种“我也不太清楚但大概就是这样”的解释:“不知道这个草坪头在搞什么——说是要挑战完这个拳击馆的所有人。”
纲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所有人吗!”他想象了一下把整个拳击馆的学员一个个打过去的画面——光是想想就已经觉得很累了。
汐诺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她侧过身,问站在她旁边的松下木:“松下叔,舅舅呢?”
松下木本来正看着那个高壮的男生,听到汐诺问话,顿了一下才回答。他的目光从那个男生身上收回来,落在汐诺脸上。“师兄啊——他带着几个学员去户外特训了。”汐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的目光转回了擂台上。
松下木也把目光移回了擂台。他站在围绳外面,一只手搭在绳子上面,看着了平正在戴拳击手套。“跟你对战的,”松下木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做一个简单的介绍,“他叫佐藤纯,今年十八岁,在这个拳击馆已经学了十年了,也算是老学员了。”他又补了一句:“实力不错。”那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随口提的。
擂台上,了平已经戴好了拳击手套。他在原地跳了两下,活动了一下肩膀,转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他的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期待的、像小孩子看到游乐园大门打开时才会露出的表情。佐藤纯站在他对面,他的个子比了平高,肩膀更宽,站在那里的时候像一堵墙。但他没有跳,没有热身,没有做任何准备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戴好了手套,点了点头。
裁判站在两人中间,举了一下手,然后放下。
第一回合开始了。
了平先动的。他往前踏了一步,左手探出去一个刺拳——快,准,但不算重,像是在试探。佐藤纯侧了一下头,躲过了。他的移动很干净,不多不少,刚刚好让那一拳从他脸侧擦过。了平的拳头落空,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的脚步跟上去了,右手紧跟着一个直拳,这一次速度更快,带着风声。佐藤纯往后退了半步,身体微微后仰,那拳从他面前几厘米的地方扫过去。他的动作很稳——像是知道那一拳会从那里经过,像是提前量好的。
了平的眼睛亮了一下。“极限的厉害!”他的声音从擂台中央传出来。他没有因为两拳落空就停下来,反而往前压了一步,左拳、右拳、左勾拳——连续三拳,速度比刚才更快,衔接比刚才更顺。佐藤纯这次没有全躲。他侧了两次,但第三拳——左勾拳——他没有完全避开。了平的拳头擦过他的肋部,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佐藤纯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像是被那一拳带偏了重心,但他很快就稳住了,退后半步,拉开了距离。
“好!”山本的声音从擂台下面传上来,带着他的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