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从地下拳场出来的时候,夜风已经凉透了。空地上的灯光在她们身后被铁门重新关住,只剩下一道窄窄的光缝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条横在地面上的橙色线。几个人沿着来时的铁轨往回走,脚步在碎石和杂草之间发出细碎的声响。佐藤枫被了平扛在肩上,她的头垂着,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美优趴在山本背上,体重很轻,像是背着一捆被风吹干的树枝。
到了有信号的地方,清水拨了电话。警车来的比预想的快,刺眼的红蓝灯光从远处扫过来,撕开夜空,在地面上转动,映在废弃仓库的铁皮墙壁上不断变幻形状。汐诺看着那些灯光,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美优垂下的手指上。救护车来的时候,医护人员从山本背上把美优接过去,动作很轻,但美优的手指在被移动的时候还是抽搐了一下,细小的抽动,像是身体在疼痛中寻找一种微弱的支撑,像是没有完全失去意识,那种不自主的生理反应还残留在她的末端神经里。
几个人也上了车——清水和汐诺一辆,纲吉他们跟在后一辆。佐藤被送往另一家医院,美优则被送到了和松下川同一家医院的急诊科。骨科、外科、急诊室的门廊交替在面前展开,白色的灯光从走廊尽头铺过来,把地面照得反光,被推车床轮子压出一连串滑行的声响,碾压过地砖缝隙时带着细小的震动,从地面传到脚底。然后她被推进去了,门关上了。
医生给他们几个做了基础的检查——擦伤处理、创口消毒、包扎。汐诺坐在急诊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一个年轻护士用棉签蘸了碘伏,在她的颧骨那道擦伤上涂抹了一下,伤口处的刺痛沿着皮肤边缘扩散开来。她偏了一下头,没有出声,目光落在对面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上,门缝里透出的光还是原来的颜色,没有变过,也没有打开过。
松下夫妇已经等在手术室外面了。松田丈太郎也来了,站在走廊的另一侧,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一根被插在墙边的柱子。松下木坐在长椅的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背上有干涸的暗色痕迹,看不出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松下美子靠在椅背上,头仰着,眼眶是肿的,但还是睁着,没有闭。
手术室门口的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的时候,松下木第一个站了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门打开的时候,医生的口罩还没有摘,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记录板,说了一句“手术顺利,目前在观察中”,然后走开了。松下美子的身体在椅子上歪了一下,像是那口气终于被呼出去了。松下木的膝盖弯了一下,但他没有坐下,他就站在那里。
又过了一会儿,一阵脚步声从走廊的尽头传过来。脚步声不重,但频率很快,像是一个人快步走了很长一段路,在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没有减速。汐诺抬起头,看到降谷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穿着深色外套,领口没有扣紧,领子边缘有些湿润,像是从外面来的,夜间的潮气还留在他的外套面料上。他的步子很快,目光从走廊的那头一路扫过来,经过松下木,经过松田丈太郎,经过纲吉几人,然后落在汐诺身上。他看到她的时候,脚步没有放慢,但目光里的东西变了,像是一盏灯在开关被按下的瞬间先亮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他走到汐诺面前,停下来了,目光从她的脸扫到肩膀,从肩膀扫到手臂,从手臂扫到膝盖,像是在做一个很短的检查,确认所有的部分都还在原来的位置。然后他才松了一口气,他抬了一下手又放下了,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把那口气压平了,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没事吧?”汐诺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他,点了一下头。降谷零又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没有在说假话,才退后半步,转开目光,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之后,才重新落在了走廊里其他几个人的脸上。
在降谷零之后,又一个人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那是一个中年男性,身形偏瘦,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很均匀,像是一个习惯在走廊里走路的人。他的外表并不显眼,穿着深色的便服,脸上没有多余的线条。他走到清水面前的时候,停下来了。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确认,然后又移开了,落在她肩膀的创可贴边缘,又移回她的眼睛。
清水看到他,开口了。“您来了?”她的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没想到这件事竟然惊动您了。”她的声音里没有惊讶,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料到但觉得“不应该”的事情。那个中年男性看着她,他的手抬起来了一点,像是一个准备被递出去的动作,但他在半空中停住了,没有继续往前伸,停顿了片刻,落回身侧。“事关于你,”他说,“我当然要来了。”他的语气和清水一样,不轻不重,不急着解释,也不准备展开,但他在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汐诺看到清水的睫毛轻微动了一下,她垂下目光,视线落在了地砖的缝隙上,没有再看他。
中年男性转向汐诺等人,他往前迈了半步,做了一个动作,他弯下腰,很慢很稳,像一株被风吹弯的竹子。纲吉站在旁边,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瞳孔微微放大了。狱寺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了平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一样停在那里,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扶,又在半路收了回来。山本握着美优的手腕,在确认她的脉搏,指腹始终贴着美优的皮肤,没有移开。“这件事确实是我处理不周,给各位添麻烦了。”他说完直起身,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他在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快速扫过几个人的脸,停留时间很短,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的话有没有被听到。
纲吉听到那句话之后,抬起头,看着那个中年男性,又看了看汐诺。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几次,像一个在找答案的人走到了门口,还没有确定推哪一扇门。汐诺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她的目光转向降谷零。降谷零被她看着,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一个人在快要被揭穿时试图转移注意力。汐诺看了他一眼,翻了一个白眼,幅度很轻,但降谷零看到了。
降谷零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由我们公安来处理吧。”他的语气和刚才在走廊里问“没事吧”的时候不太一样,像是一个频道被切换了,工作的模式接替了私人的模式。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坐标,把周围的目光重新聚拢过来。
沢田纲吉是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的。他刚才一直处于一种“这些人是谁”“他们在说什么”“为什么汐诺没有反驳”的混合状态里,像一个在陌生水流中漂浮了一段时间的人,终于踩到了实地。他看着降谷零的脸——那张脸、那个轮廓、那种说话时微微偏头的角度——在未来见过的那个身影,那个在记忆里留下过印记的人,和他眼前的这个人重叠在一起。不是完全一致,但能看出是同一个人。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那些问题已经先于他的语言冒了出来——“为什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未来和现在……”——那些念头在他脑子里挤成一团,他保持着沉默,希望自己的表情能够不被注意到。
降谷零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的时候,正好停在了纲吉脸上。他的目光在纲吉脸上停了一拍,不像是被某个细节吸引了,更像是一个人在行走的途中察觉到了一道余光,并决定停下来看一眼,但看不出明确的原因。他开口了:“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纲吉一噎,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介乎于“啊”和“呃”之间的气音,然后他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没有。”他的动作幅度比正常情况大了一些,像是在用肢体语言弥补刚才那一眼的分量。他的手放下来之后,目光还留在降谷零脸上不到半秒,又移开了。他在心里不停喊着:不是吧,不是吧,这么敏锐的观察能力,这是人吗!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汐诺看着纲吉,她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她转开目光,转向降谷零,声音不大但带着明确的重点:“为什么?”她的语气很平,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在问一件她不打算被绕过的事情。
降谷零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那个中年男性一眼。中年男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几乎看不出,像是路灯的闪光在金属面上扫过。降谷零收回目光,看向汐诺:“因为这件事涉及到一些有关黑势力的事情。所以,由我们来处理。小诺你这段时间就好好休息。”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件事已经定了”的闭合感,句子在停顿处自然收束,像是已经被合上的最后一页,不再准备展开。
纲吉站在旁边,听到那两个字——“黑势力”。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从一种平衡状态转变成了另一种。他的脑子里已经自动开启了一条推演路径,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他整个人晃了一下。狱寺隼人就在他旁边站着,纲吉的身体刚刚偏移了一点,他的手臂就已经伸过来了,扶住了纲吉的手臂。他的动作比纲吉的动作快了半拍,像是条件反射一样。他扶着纲吉的手臂,没有说“您没事吧”,他只是确认他的身体还保持着站立的状态,然后把手松开了一点,但没有完全离开。
纲吉的脸上留下两条宽带面的痕迹——只有他能看到的那种。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空中的某一点上,像是正在观看一部只有他自己看得到的电影,画面快速地跳转着:从他被警察拉走,到关在牢房里,再到惨淡度过余生,然后是枪决画面,他感到自己正在被动地走向一个他无法控制的结果。狱寺皱着眉,看了看纲吉的表情,又看了看降谷零,他收回了目光,因为他确认了降谷零确实没有对纲吉说任何威胁的话。他把问题保留到了稍后的时间。
降谷零并不觉得自己那句话哪里说得不对。他收回目光,看向汐诺,像是问“他怎么了”。汐诺看了看纲吉,又看了看降谷零,用一种比较平稳的语气回应道:“他大概是没想到对方竟然涉黑吧——觉得劫后余生?”她的话停留在一个不太确定的位置上,既不像解释,也不像反问。但降谷零接受了,因为他没有追问,把注意力转回了中年男性那边。
中年男性向前迈了半步,站到了一个能让所有人看清他脸的位置。他的语气和之前一样,没有抬高也没有加重:“虽然知道你们可能需要一个缓冲时间。但为了调查需要,你们可能要和我们走一趟——问一点问题。”他的目光在几人脸上依次扫过,没有特意停留在任何人身上,像是为了确认每个人都在听。
汐诺看向降谷零。降谷零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汐诺大约一臂远。他低头看了她一下,然后抬起手,手掌落在他头顶,力道适中地揉了两下。“没事,”他说,“就是例行询问,你们知道什么说什么就好了。”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从那个“工作模式”中暂时退出了半秒,他停顿一下,确认汐诺没有躲开,然后收回了手。
于是几个人和松下夫妇都被带到了警视厅。医院那边,松下川和美优的手术都安排完了,病房门口有人守着。面包车停在警视厅后门的时候,天色还没有亮透,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汐诺被带进了一个房间,房间不大,墙壁是淡灰色的,头顶的灯管发出均匀的白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她坐下来的时候,椅面是冷的,桌面的漆面有一些细微的划痕,在灯光下形成细碎的折射。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性,她刚在走廊里见过他。他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文件夹。他合上文件夹,开口了:“樱井汐诺,对吧?”
汐诺点了点头,坐在椅子上,没有往后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