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间里,他问了很多问题——何时到的地下拳场,怎么进去的,见过了谁,田村说了什么,她注意到了什么细节,那个通道的位置,隔间的位置,那辆黑色面包车停在哪一侧,有没有看到车牌,有没有听到电话里提到地址或时间。每个问题之间都留出了足够的时间,她可以在回答前停顿片刻,也可以在回答后不再补充。她逐一回答,不延伸,不主动提供问题之外的信息,也不主动收窄回答的边界。
直到最后一个问题。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能详细讲一下,你们最后是怎么出来的吗?”
汐诺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那里,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均匀的亮区。“我们也不知道。”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就是当时那个田村接了个电话,然后说是什么纳尔逊什么的——然后挂了电话就开始说,要带我们走。”她停了一下,像是重新组织了顺序。“那个时候因为我去地下拳场的时候就给山本同学发了消息,他带着纲吉他们来了,把那些黑衣人打倒了。这个时候——”她停了一下,目光没有变化,“田村说,让那些打黑拳的抓住我们,说是抓住就免了他们的利息。那些人都是本来就走投无路的。”她的叙述在顺序上调整了几处,把连接词放在事件之间,使讲述在保持原始顺序的同时,在收束点有所修剪,将段落结尾留在听得见的地方,不留下延伸的线头。
中年男性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然后呢?”
汐诺说:“不知道。就在我们落了下风,即将被他们抓住的时候,田村的电话又响了。也不知道怎么着,他们就是突然放我们离开了。我们也不知道真假——所以连忙往外跑,跑出来就打了电话。”
她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用目光示意他说完了。中年男性没有追问,他看了一眼旁边记录员,确认了记录完成,然后示意记录员离开。记录员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中年男性看着她。他没有开口,只是坐在那里。汐诺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请问还有什么事情吗?”
他看着她,目光短暂地收拢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从正面对着她的姿势换成了侧向桌面的角度,把两只手放到了桌面上。“以你的能力,应该已经猜出我的身份了吧。”汐诺没有移开目光。“是的,鬼冢警视总监。”她的语气里没有额外的情绪,也没有额外的停顿。
鬼冢三藏没有否认。他点了一下头,像是她的回答和他预想的一致。“你的各方面表现都相当优异。而我现在正准备建立一个警校少年班,”他说,“如果你有这方面的打算的话。”他靠在椅背上,给了她一个不需要立即回答的空间,像是只是在铺一条路,不要求她当场就走上去。
汐诺没有思考太久:“感谢您的盛情邀请。但是我志不在此。”她的回答很简短,像是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鬼冢三藏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做一个他已经有答案的确认。“有自己的想法,不错。”他说,声音没有变化,“不过,如果要回来——我这边都会为你留一个位置。”他说完,没有等她再回答,而是伸手把桌上的文件夹合上,放在一旁。汐诺站起来,道了谢,然后走出了房间。门在她身后合上,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下,然后往尽头走去,去和纲吉他们会合。她没有回头。
鬼冢三藏坐在房间里,没有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照片上,一个男孩和两个女孩——一个扎着红色马尾,一个短发,另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站在神奈川的公园里,身后是暮色中的滑梯和树,阳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三道影子。鬼冢三藏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把照片放了回去。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往另一个方向走,穿过两道门,走到走廊尽头。他推开门,门内是一个比刚才那间更小的房间,没有窗户。房间中央的椅子上绑着一个光头男人。他的头低垂着,听到门开的声音,慢慢抬起来。灯光照在他的左眼上——那只眼在光线下呈现出一层均匀的釉质反光,边缘与眼眶的接触处看不到明显的界线,像是一枚被嵌进去的玻璃珠,与周围皮肤之间不存在过渡区域。
鬼冢三藏站在门内,看着那个人,把门带上,开口说:“该叫你什么呢?胁田兼则?纳尔逊?”他顿了一下,“还是——朗姆?”
那人啐了一口。那口唾沫落在地面上,在地砖上溅开一小片。“真没想到,威士忌——你竟然是那只最大的老鼠。”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沙哑的尾音,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喝水的人在干燥的空气中发出摩擦的声音。
鬼冢三藏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竟然在那场爆炸中活了下来。”他往房间里走了一步,站到了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那张照片被放回了口袋,口袋外侧的布料鼓起来一点,又在重力作用下恢复平整,“还真是命大呢。”
朗姆闭上了眼睛,那枚义眼在闭合的眼睑下方与眼眶边缘保持着一个固定的相对位置,没有发生位移。“呵,”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压到最低点的平静,“要杀要剐随你。”鬼冢三藏没有接他的话。“看来,那位先生——活得应该还不错?”朗姆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他的身体在椅子上往前倾了一下,又停住了,束缚带在他肩膀处的布料上拉出一道折痕。“你——”他张了一下嘴,声音被卡在了某个位置,没有继续。
鬼冢三藏站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看着朗姆的眼睛。“不会让你那么轻松结束的。”他的声音和刚才一样,“至少要让你亲眼看到——组织是怎么彻底消失的。”他转身离开,推门走出去的时候,门在他身后合上,隔音的门板挡住了从屋内传出的声响,只剩下一声闷响,在金属与水泥之间被剪断,没有传到走廊更远的地方。
他出门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降谷零。降谷零靠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手里拿着一份打开的文件夹。他站直了身体,把文件夹递过去。鬼冢三藏接过来,翻开,目光在页面上移动。“已经确定了?”他问。降谷零点头:“田村那边全招了。根据他的手机讯号——能追溯到,是从北美那边打来的电话。”他停了一下,“对方的身份基本可以确定是,雅文邑。”
而另一边,在北意大利的某个房间里,归鸦把面前的电脑合上,转向一旁正坐着喝咖啡的Reborn,他的表情在合上电脑的时候没有变化,手指从键盘上移开。“已经弄好了,”他说,“电话和那个什么——不会有问题。”Reborn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动作幅度不大。“该夸奖你一下?”归鸦把电脑放到旁边。“我觉得,我目前不需要催吐疗法。”他说。Reborn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杯子里的液面轻微晃动了一下,他将杯子放在桌面上,发出干燥的声响。“看来,你这段时间过得也没多好?”归鸦看向Reborn,停了一下:“您不是忙着当什么家庭教师?还有空管我?”Reborn的帽檐动了一下:“呐,毕竟我还要看戏呢~”归鸦没有再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让那句“看戏”在空气中多停留一段时间。
Reborn把平板推了过去。屏幕上正显示着一条条信息,页面在某个时刻切换了一次,然后又停住。归鸦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这是什么?”Reborn把手收回去,重新端起咖啡:“La Farfalla dello Specchio——镜中蝶。”归鸦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他划了一下页面,然后放下平板。“就是那个号称三十年前最强的情报机构?这跟我有什么关系?”Reborn喝了一口咖啡,杯沿轻轻磕在碟子边缘。“不知道,”他说,“也许是看中你的天赋了?”他把碟子往旁边推了一指宽的距离。
归鸦把平板上的信息看完,然后把它放回桌面上,推向Reborn的方向。“这次,”他说,“谢了。”Reborn没有接那个平板。
“小心点,”他说,“别把自己玩死了。不然,我可是会有麻烦的。”
归鸦站了起来,外套的下摆扫过桌面边缘。“您就放心,”他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过头,“反正我肯定比您活得长。”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Reborn坐在那里,继续喝咖啡,杯子里的液面已经降到了杯身的三分之一处,列恩从他的帽子上爬下来,沿着他的手臂爬到了杯子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