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来神奈川中学做交流生已经快要结束了。日历上的日期被红笔圈了好几圈,像是反复确认过的标记。几个人坐在松田家的客厅里,面前摊着课本、笔记和几支已经写到笔尖磨平的签字笔,准备参加神奈川校长说的"进一步体现他们尖子生水平"的考试。空气里带着一种复习期间特有的气味,纸页翻动和笔尖摩擦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偶尔有一声叹气从某个方向传来。
然后校长来了。他站在客厅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他一贯的、带着圆润弧度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因为非常喜爱这些尖子生,所以准备让并盛中学的交流生多留一段时间。当然,具体的情况由他们自己来定,想走也可以,留下的话当然更好。他说完之后,没有等回答,就转身走了,像是已经把该放的东西放在了桌上,剩下的由他们自己来决定拿取与摆放的方式。
晚上,沢田纲吉躺在床上,手里捏着那枚狮子样式的戒指,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一小片亮区,被风吹动的树枝在窗帘表面留下摇晃的剪影。他翻了个身,把戒指举到眼前,从金属的弧度中看天花板,戒指的边缘在视野里形成一圈模糊的轮廓。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太明显,像是背景里的一层低声。
然后指环微微发烫了一下,温度不大,像是被握了太久之后自然升高的体温,在金属表面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又退了下去。
纲吉愣了一下,坐起来,低头看着那枚指环。"纳兹?你要出来吗?"他看了看四周——门是关着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窗台边沿有一层薄灰,没有人站在门口,也没有人从窗外往里看。他确认周围不会有突然有人从门口或者窗子进来,然后把戒指平放在掌心里。
橘红色的火焰在指环表面亮起来,像一朵被压缩到极小的花,然后慢慢展开,在空气中拉长、塑形。一只小狮子从火焰中走出来,它的动作很轻,像是从一片软泥中抬起爪子,把整个身体的重心转移到踏出的位置。它落地之后,尾巴在空中扫了一下,在纲吉的脚踝附近完成了一圈环绕,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带着一种缓慢眨动的频率。纲吉伸出手,把它抱起来,让它在自己怀里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用手指顺了一下它的脊背。
"纳兹……"他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深处出来,到嘴边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啊……"纳兹并没有听懂纲吉在说什么。它只是在他怀里换了一个角度,把肚子朝向更容易被触碰的方向,发出一声介于咕噜和低鸣之间的声音,然后翻了个身,把下巴搭在他的手臂上。
纲吉没有停,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同一个位置,保持着稳定的注视。他回想起这一个月的经历,像是有人把他放进了一个装满水的盆里,让他在里面待了一会儿,然后捞出来,水珠沿着他的轮廓滴落,留下一圈逐渐缩小的湿痕。
刚到神奈川的时候,他以为汐诺的成绩和他差不多——因为她在并盛的时候,从来没考过太高的分,卷面的空白处总是留得比填写的部分多。他当时没有多想,甚至有一种她自己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放松感,像是找到了一间还在亮灯的屋子,知道有人还在里面没有走。但到了神奈川,他看到了汐诺满分的试卷——那些空白全都被填满了,每一道题都有答案,每一个答案都在正确的位置上。他在那个瞬间才意识到:汐诺一直在害怕。她不是考不好,而是不敢考好。而他自己,一直在那些谎言里待得太久,久到把它们当成了真实。
然后是在会长室的那次推理。他坐在旁边,看着汐诺和清水的对话——她们的话语在空气中交替出现,像是两股不同的水流在同一条河道中并行推进,遇到分岔时各自分流,又在另一处重新汇合。他从没见过那样的汐诺,凫青色的眼睛里满满都是星光,像是被翻过一页的乐谱,又像是一条即将冲出冻土的暗流。他坐在那里,感觉自己的位置是多余的,像是一把被放在舞台侧面的椅子。清水、松田阵平、萩原研二、降谷零、诸伏景光——所有人的名字像是一排整齐的圆柱,而他站在柱子的间隙里,才意识到自己身边原来都是这样的人。他在那个过程里逐渐确认了一件事——他一直以为自己和汐诺是一类人,他们一起吐槽、一起往前走,他觉得他们本应该就是这样的。但从一开始,他们就是完全两路人。他能做的唯一事情,就是在汐诺说完话之后,让她再解释一遍。
然后是那些警察。松田阵平、萩原研二、降谷零、诸伏景光——他们的存在像是这个家庭自带的坐标,已经在那里很久了,不需要被安置,不需要被解释。他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会不会在一句话之间被揭开。每次他和松田阵平对视的时候,他都在想对方有没有看出什么——那些动作、那些习惯、那些属于里世界的痕迹——他害怕自己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就会让汐诺陷入被动。他害怕因为自己,让她不得不在两群人之间来回解释、填补、遮盖。
纲吉抱着纳兹在床上翻来覆去。他的嘴不断地动着,但没有发出清晰的声音,像是在排练一段永远不会有观众的独白——他可能会像之前那样搞砸,而这一次,不会有人给他留下一扇可以离开的门——他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经捏紧了纳兹的毛发,直到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
纳兹嗷呜一声,从他怀里跳了出去,落在床尾,尾巴竖着,头偏向一侧,像是用肢体语言表达不满和躲避。纲吉这才注意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的手掌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指缝间的空隙里已经空了,手指的力度还没有完全松开。他急忙从床上起来,想要抓住纳兹,后者已经在床垫上小跑起来,从床尾跳到地板上,从他的脚边绕过去,跑向门的方向。纲吉追在后面,动作小心翼翼的,怕发出太大的声响惊动别人,纳兹的动作很灵巧,几次从他手下溜过。一人一狮沿着走廊一路小跑,最终在汐诺的房门前停下了。纳兹在一扇门前停下,用爪子轻轻挠了一下门缝,想要挤进去,被他一把抱起来。
他刚准备跟纳兹道歉,手指已经开始给它顺着背毛,就听到了汐诺房间里传来的声音。松田阵平的声音在墙的厚度和门的缝隙之间被过滤了一层,变得比平时更柔和:“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查清楚了。你啊——太不让人省心了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已经说了很多遍的语气,像是重复的内容被重复太多次之后,已经褪去了原有的棱角。
汐诺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语调比平时低了一些:“哪有啊——我也没想到有这么多事情嘛。”尾音带着一种轻微的、不易察觉的拖长,像是在逃避某种接受。萩原研二的声音插了进来:“好了好了,也确实是过去这么多年啦。我们小汐诺现在没有事情,就非常好了。”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天然的收拢感,把话题的边缘轻轻卷起,像收起一张铺开的桌布,四角对折,不让它继续在风里翻动。
短暂的停顿之后,松田阵平的声音再次响起来:“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纲吉在门外抱着纳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收紧,纳兹在他怀里挣了一下,换了一个姿势,用头顶顶了一下他的掌心,他没有松开。汐诺:“什么怎么办?”萩原研二:“小阵平的意思是——要不要回来?毕竟我们都在这边,如果再有什么事情,也能第一时间帮到你。”松田阵平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并且老头其实也挺想你。”萩原研二:“不仅是松田叔叔吧——就算是小阵平和研二酱也很想你哦~”
纲吉知道自己在偷听。他的脚站在门外的地板上,身体保持着固定的姿势,像是被某种机制暂时固定在了这个位置,无法转身。他本应该走开的,他应该松开抱着纳兹的手,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但他没有走,他的脚像是被粘在地面上,身体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住。他想听完,又害怕继续听。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那不是谈话结束的安静,而是像一张纸被平放在空气中,等待被捏起。纲吉的心随着那个安静一点点沉下去,像是有一块正在缓慢地向下流动的沙。他仿佛又看到那天的画面——他把便利贴一张一张地贴好,沿着走廊、楼梯、门框,每一个转角都留了一个指引,像一条被标记过的路,通往那片樱花林。他在那里等了一天,坐在那棵树下,看着阳光从树梢移到树根,看着花瓣从枝头落尽,直到天色变暗,直到重新推开门的时候,才从奈奈口中得知,汐诺那天根本就不在并盛。
房间里,汐诺的声音传出来:“我不知道……我本想的很好。在来到这边之前,我其实并不想回来。哥哥和外婆不在了,又经历了那样的事情——这里没有什么好的事情。”她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排列那段话中每一个词的顺序,“但是,在经历这些之后,我才知道当年的事情原来是这样的吗?尤其是在知道,原来清水她竟然调查了三年。还有在这段时间里,之前在并盛,跟大家一起打打闹闹,我觉得很热闹,以为自己是喜欢那种场景……但现在我不确定了。因为和清水这次的调查过程中,虽然是一些不那么美好、甚至是糟糕透了的事情——但是,整个解密的过程,我觉得非常畅快。这种感觉,我也好久没体验到了。如果说实话的话——其实并盛那边也有点太过闹腾了。所以现在来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选。”
纲吉在门外抱紧了纳兹。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眼眶里涌出来,在下颌边缘分成两股,一道沿着下颌线滑向颈侧,另一道从下巴尖端滴落。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试图吞咽什么,但没能成功。纳兹伸出舌头,用湿润的舌尖舔了舔他的脸颊。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流泪了。他抱着纳兹,转过身,沿着走廊小跑回了自己的房间。他小心翼翼地掩上了门,木门与门框接触时,金属锁舌与锁槽的衔接在他耳中像一声清脆的撞击。他靠在门板上,顺着门板滑坐下来,膝盖弯曲,手指还抱着纳兹,目光落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