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房间里的对话还在继续。萩原研二的声音带着一种放下重物的轻快:“难道小汐诺没在并盛那边交到好朋友吗?记得上次我去的时候,小汐诺和大家相处得都很好啊。”汐诺:"嗯……大家都很好,我们也是很好的朋友。只是……"她的声音在"只是"那里停住,像是需要更多的空间才能安放那一段话的剩余部分。松田阵平开口:"听说学校那边延长交流时间了?"汐诺:"对,但是是否留下可以让我们自己来决定。"萩原研二的声音带着一种建设性的提议:"既然小汐诺没法决定的话,那就在这边再生活一段时间——看看如果没有这些什么调查的事情的日常是什么样子的,再来做决定?"汐诺的声音轻轻落下来:"好。"
隔天清晨,汐诺、Reborn、库洛姆、狱寺、山本、了平都在松田家的客厅坐好。晨光透过窗帘的边缘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浅金色的亮线,照在茶几的边缘上,反光映在天花板的一角,形成一小块移动的光斑,像一面被风推动的镜子,在地面和墙壁之间缓慢移动着,有时会从某个人的脚边滑过,有时会停在一块地毯的边缘。Reborn坐在茶几的一角,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第三次看表的时候,手指在表盘上方的空气中停留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时间是否符合预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足够让每个人听到:"阿纲那家伙还没醒吗?"
狱寺隼人第一个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快,像是一根弹簧被松开了。山本武紧随其后,了平也站了起来,声音比他的人先到:"极限的——沢田!"三个人的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上,在走廊的地板上持续了一会儿,然后是开门声,然后是几个声音同时响起的短暂重叠。库洛姆坐在沙发上,没有跟着上去,她偏过头,看向汐诺,开口了:“小汐——你会在这边继续当交换生吗?”
汐诺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杯壁是温的,指尖贴着杯身外侧,能感觉到液体正在慢慢变凉。她抬起头,反问了一句:“库洛姆你怎么想的呢?”库洛姆的视线低垂了一下,像一株植物在适应风向时稍微改变了一下朝向,随即又回归原位:“我听BOSS的。”汐诺点了点头,她转了转手中的杯子,让它沿着掌心的弧线转动了半圈,杯底与桌面之间的接触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是给这句话划上了一个暂时的句号。然后她开口了:“我想我可能会留下来,继续完成这段时间的交流生。”库洛姆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而另一边,被三人推门而入吓到的沢田纲吉其实早就醒了。昨晚他抱着纳兹,好不容易睡着了,结果梦里全是汐诺在跟他说"太闹腾了""算了吧""再见"——他是在那些画面里醒来的,带着对未完成对话的知觉,然后就再也没有睡着。今早是大家约定好一起决定去留的时间。他不想出去,不想直接面对那样的场景,不想听到她决定留下的选择,但他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让自己留在房间里。狱寺等人进来的时候,他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十代目?您的眼睛——"狱寺的声音顿了顿,像是他的话先于他的理解到达了终点,而他的理解还在半路。山本从旁边探过身,目光在纲吉的下眼睑处停留了片刻,没有问“你怎么了”,而是说了一句“昨晚没睡好吗”,用的是陈述的语气。了平站在门口,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沢田,你没事吧?”纲吉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没事,做噩梦了”,他接过山本递过来的湿毛巾,敷在眼睛上,冰凉的触感让眼周的皮肤收缩了一下。了平和山本各自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适中,停留时间比正常的握手更长一些。狱寺站在他旁边说:“以后十代目睡觉的时候,我也会在十代目门口守着的——竟然在十代目做噩梦的时候自己不在,太失职了!”纲吉想说他不用守,但话到嘴边滑落成了“谢谢”。
他走出房间,沿着走廊走向楼梯的时候,刚好听到了那句话从客厅里传上来。汐诺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沿着楼梯的每一级台阶落下来:“……我想我可能会留下来,继续完成这段时间的交流生。”纲吉咬住了嘴唇。他在楼梯的倒数第二级停了一下,然后用正常的步速走完了最后两级,走进客厅,在众人的目光中开口了:“但……我想回并盛了。”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杯子边缘,像是那个杯沿上画着一幅需要专注的细节图,他的目光不能从那里移开太久,否则就会被其他需要目光接触的物体牵引走。他看着那个杯沿,一边整理着措辞,“就是……觉得如果再不回去,妈妈在家会担心的吧。”他说完,等着有人接话,但没有人立刻回应,只有杯中的液体在缓慢降温,而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停留的时间刚好够让人听到最后一个音节的余韵。
Reborn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啊——果然笨蛋阿纲,还是一个要妈妈抱的小孩子呢。”纲吉下意识地反驳,声音比刚才稍微高了一点:“才不是啊!”
库洛姆的声音在之后响起来,像是沿着上一段话的边缘滑入的:“既然BOSS决定回去的话……那我可能也会回去。骸大人还有犬和千种——也好久不见了。”山本的声音跟在后面:“那就和阿纲一起回去啊,老爸那边肯定也需要我去帮忙呢。”狱寺的声音紧随其后:“十代目去哪里我当然要去哪里!”了平的声音在最后加入,像是在为这段序列收尾:“极限的回去吧!”
最后,库洛姆看向汐诺:“那个,小汐……你……”汐诺没有急着开口。她看了纲吉一眼——那一眼是她平时看他的方式,没有刻意调整角度,没有改变停留的时长,但纲吉在她投来目光的前一秒已经移开了视线。他侧过头,看向楼梯的方向,像是突然想起还有一件事没有完成:“那个——纳兹还在楼上,我去看看它。”说完他就转身,脚步沿着楼梯向上,没有回头。汐诺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确认之后的接受:“那好吧,我自己就在这边啦。毕竟,家里出了这些事情,怎么也得陪陪家里人呐。”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她的目光还在楼梯方向停了一会儿,然后才收回来。库洛姆说:“那如果小汐遇到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我们。”狱寺等人也都点了点头。汐诺点点头:“那就麻烦大家了。”说完,她又抬头看了一眼楼梯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人了,门关着。
告别总是来临得很快。晚上他们一起吃了一顿饭,餐桌上的菜比平时多了一些,像是最后的宴席,要把所有没来得及说的话都放在菜盘里,让它们随着菜被夹起、送入口中、咽下,完成最后的传递。汐诺好几次想跟纲吉说话,但每一次她的目光刚落到他身上,纲吉就已经在低头夹菜、侧身倒水、或者转头回应了平的问题。那些动作都有合理的起因,没有突兀的痕迹,每一个都像是自然发生的,只是恰好避开了她的视线。
睡觉前,汐诺找到了Reborn。他正坐在窗台上,手里端着咖啡,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了。她开口问Reborn,纲吉今天怎么了,是遇到什么了吗。Reborn低下头,把杯子放下:“不知道啊,可能是做噩梦了吧。”汐诺点点头,接受了这个回答。然后Reborn的声音从窗台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一根线被轻轻拉动,在她面前停下:“怎么改主意了?”汐诺抬起头看着Reborn的眼睛。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因为她知道Reborn大概什么都知道。她点了点头:“就是——当时想的挺好的。就是觉得和纲吉他们在在一起很不错,然后也很想知道自己身上的很多秘密,就是觉得应该来这边告个别。然后,来到这边,我有点不确定了……”Reborn看着她。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很多事情,没必要确定太早。”汐诺:“什么意思?”Reborn没有回答,她从窗帘上跳了下来,沿着走廊走远了。
隔天清晨,纲吉几人收拾好行李,站在松田家门口。箱子的轮子在台阶边缘磕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声响。汐诺把他们送到车站,看着他们消失在站口的背影。纲吉走在最后面,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没有放慢速度,也没有加快。他走过检票口的时候,身影被入口处的立柱挡了一下,然后出现在另一侧,沿着楼梯向下,被站台的顶棚遮住,逐渐融入人群。
汐诺站在车站入口处,看着人流在出口处分开、合拢、又分开。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的位置轻轻沉了一下,不重,像是被风刮动了一下。她摇了摇头,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放轻松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没事的。只是一时的不习惯而已。
然后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跟着她的脚步移动。她回到家里的时候,清水正坐在客厅里等着她。她走进门,清水抬起头,朝她笑了一下,带着一种已经知道她会回来的、不必多问的确认。
汐诺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她想,也许她真的可以没必要定下来什么,反正先全部尝试一下嘛。时间还来得及。
而另一边,沢田纲吉坐在窗边的位子上。列车已经开动了,窗外的景色开始缓慢移动,从站台的顶棚变成仓库的墙壁,变成电线杆和田野,在视野中逐渐铺展开来。他把手伸进书包里,指尖碰到一个硬质的平面——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罐,罐子里装满了纸叠的星星,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把另一个盒子拿出来,里面是那十七颗星星,他没有打开,只是隔着盒子感受它们的重量,像是隔着一段距离观察某样自己曾经拥有、但现在已经不知该如何归类的物品。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已经装满了纸叠的星星。他把它放在小桌板上,然后打开另一个盒子,从中拿出那十七颗星星,一颗一颗地放了进去。每一颗星星落入罐中时,都会碰到其他星星的表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干燥的声响。他数了一下,玻璃罐里的星星从183颗变成了200颗。他把罐子上的数字从183改成了200,然后拧紧了盖子。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二百颗,原来这么多了啊。看来,也只能有这么多了吧。他把罐子放回包里,拉上了拉链。列车继续向前行驶着,窗外的景物正以恒定的速度向后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