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
莫屿双目无神地坐在审讯椅上，对面墙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正在扭动。
一条一条的，细细的，从字后面钻出来，猩红分叉的信子朝他这边探过来。他往后缩了缩，后背贴上冰凉的椅背，但那些信子还在往这边伸。
“莫屿。”
负责讯问的警察正严肃地审视他。
“酒店保洁今天早上打扫房间，发现你昨晚开的房里都是血。我们调取监控发现你今天一早跑出去，手上缠着布条，布条上也是血。”
另一个警察接话：“你在那间屋子里做了什么？还有，你吃饭时为什么要殴打老板？”
莫屿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笑起来。
一开始他只是低低的笑，后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真的切了手腕上的皮肤，真的用刀把它从手腕上剜下来。
“对，是真的。我真的切了，真的切了......”
两位警察不明所以，其中一位年龄稍大的警察用笔尖敲了敲桌面，示意他不要扯和审讯无关的内容。
“是宋栖迟。”莫屿身体往前倾。
“是他让我变成这样的！是他把我的手腕恢复成原样的！你们抓他！抓他！去抓宋栖迟！”
他神情激动，想要扑过去，被旁边的警察一把按住。
“坐好！”
莫屿被按回椅子上，嘴里不停道：“你们相信我，他不是人，他是怪物，他那个东西——”
“行了行了。”年龄稍大的警察揉了揉眉心对另一个说，“查查他有没有吸毒和精神病史。”
年轻警察点头，正要拿起电话，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辅警走进来附在年长警察耳边说了几句话，那个警察听完，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他看了莫屿一眼，挥了挥手。
“有人保释。带走。”
宋栖迟穿着深色的大衣，身形修长，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莫屿见到他后不由自主后退一步，撞上身后的警察。
他转过身想跑，手腕被宋栖迟捏住。
“爸爸。我来接你回家。”
青年拼命挣扎，用手推，用脚踢，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放开我！放开我！”
宋栖迟纹丝不动。
男人轻轻一拉，把莫屿拉进怀里，一只手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按在自己肩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别怕。我来了。”
莫屿浑身僵硬，他被宋栖迟微凉的怀抱禁锢着，动弹不得。
他听见了宋栖迟的心跳。
平稳有力，和正常人一样。
警察交代了几句话后便让宋栖迟领走莫屿，一进车里莫屿就拼命往车门边缩。
他贴着车门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车门和座椅之间的缝隙里，宋栖迟伸过手来想碰他，他猛地躲开，后背撞上车窗疼得他龇牙，但还是继续往那边缩。
“别碰我！”
宋栖迟只好收回手。
“爸爸。”
男人语气变了。
“别让我生气好吗？”
莫屿还没来得及回答，车停了。
庄园大门就在前面，但周围的一切都像被抽走了颜色，灰蒙蒙，死气沉沉。
宋栖迟的身体从座位上膨胀开来，九条粗壮的触手在狭小的车厢里蔓延盘绕，填满每一寸空间。
触手缠上莫屿的脚踝，冰凉的、滑腻的，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在他身上游走，收紧，把他整个人固定成一个无法抗拒的姿势。
顶端细小的触手钻进他的衣服，钻进他的皮肤。
莫屿能感觉到它们在他的皮肤下游走、蠕动、探索，如同猛兽熟悉自己的领地。
宋栖迟偏爱他的眼皮。
两条最细的触手轻轻贴上他的眼皮。
薄薄的眼皮被撑开一个小口，冰凉的触手在其间搅动。
宋栖迟猩红的舌头将他的眼泪舔舐干净。
“爸爸，你是我的。”
车厢被宋栖迟非人的身体填满，莫屿被固定在由触手构成的牢笼里，无法逃脱。
.
宋栖迟允许他每天出门五个小时。
时间一到，手机就会自动弹出消息。他试过关机，试过扔手机，但那些消息还是会出现在任何他能看见的屏幕上。
所以他乖乖地每天出门放风，在固定的时间乖乖回家。
莫屿把车停在闹市区外面，慢悠悠晃到步行街。
这是他最近常来的地方，越多人越好，那些拥挤嘈杂充满生气的角落，能让他暂时忘记那些触手和信子。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有趣的摊位时停下来凑凑热闹。
一个穿着旧T恤的女人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莫屿认出是之前被他开了的王妈。
当年他为了塞自己信得过的人进来，污蔑王妈偷东西。一只耳环，他亲手放进她的包里，大叫着说丢了东西。姐姐当然信他，顺理成章地把人开了。
王妈比以前瘦了，老了，脸上多了几道淤青，走路的时候跛着脚。
听说她后来一直找不到工作，有前科的人，没人敢用。她的丈夫有家暴倾向，找不到工作没了收入来源后，丈夫几乎每天都对她拳打脚踢。
“莫先生。”王妈站在他面前，脸上挤出一个笑。那个笑容很难看，嘴角扯动的时候牵动了脸上的淤青，让她整张脸看起来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莫屿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久不见。”王妈语气很平静。
“......好久不见。”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提着菜进了身后的单元楼。
旁边传来小孩的笑声。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在单元楼门口一蹦一跳的。小孩儿脑袋被剃得零光，他蹦得很高，落地的时候两条小短腿蹬蹬的，看起来活泼极了。
外面站着几个大人看着那孩子乐。
“这孩子真有活力。”
“是啊，蹦这么高，以后肯定是个运动员的料。”
“哈哈，看把他乐的。”
莫屿也看着那孩子。
那孩子不是自己在蹦。
他的头顶上有一双青灰色半透明的手。
此刻那双手陷进男孩儿光溜溜的脑袋里，一提一拉，孩子蹦起来，一拽一放，孩子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