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久没在家睡过，方浔言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他梦到了尘霁死的那天。

男人在掉下山崖时并未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惊慌失措或是痛哭流涕，他下坠的速度很快，匆忙间方浔言只看见他在那个时候仍然在对着他笑。

他说，言言别怕，我会来找你的。

“啊——！！！”方浔言尖叫着从床上弹坐起来。

心脏在胸腔内砰砰直跳，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尘霁坠崖的模样仿佛近在眼前，方浔言循着记忆摸到台灯开关。

刺眼的白光给了他一点安全感，全身都是做梦出的汗，方浔言缓了一会儿才从床上起来。

随便找了一件换洗的睡意套在身上，他注意到衣柜最上方的抽屉露出一件衬衫的袖口。

方浔言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看向衬衫。

那件衬衫他很熟悉，他第一次和尘霁上床，对方就穿的这件，后来尘霁害怕他咬到舌头，这件衬衫又被塞进他的口腔深处。

上面沾的腥膻味道方浔言到死也不会忘记。

可是......

他分明记得他早就把这件衬衫剪碎烧掉了，怎么出现在这里？

鬼使神差，方浔言把它从抽屉里拉出来，像被魇住般，他把鼻子凑近衬衫闻了闻。

上面还残留着尘霁的味道。

当方浔言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他已经把衬衫抱在怀里准备就着这个姿势入睡。

就像尘霁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青年受惊般把衬衫扔进垃圾桶，走出卧室后又觉得这样不妥，他把衬衫拿出来拽在手里，匆匆忙忙去餐桌上看尘霁的死亡证明。

黑白色照片给尘霁添上一分道不明的压迫感，仿佛男人生来就应该只有黑白两种颜色。

尘霁死了尘霁死了尘霁死了！

方浔言把死亡证明按在胸口处，他反复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字眼，只有这样，他才能确定自己还活着。

衬衫被他暂时放在茶几上，青年陷在鸽灰色沙发里拨通梁湘丞的电话。

“喂？这么晚是身体不舒服吗？”梁湘丞习惯熬夜，正巧要睡觉时就接到了方浔言的电话。

方浔言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他不喜欢有人在耳边说话的感觉。

“尘霁死了。”他没回到梁湘丞的问题，直直说出这几个字。

梁湘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啊？你在说什么？你没找到他的死亡证明吗？”

向来说话细声细语的方浔言此刻十分粗鲁：“尘霁死了是不是？！”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梁湘丞不懂方浔言为什么大半夜打电话来问尘霁死没死，不是在医院就说过了吗？

小胖子的脑容量被身上的肥肉挤占，他还没察觉出方浔言的异常，开玩笑道：“怎么？是他来找你了吗？还是你发现自己挺想他的？要我给你照几张尘霁的照片吗？”

谁知这话狠狠刺激到了方浔言，青年声音陡然尖细起来：“你说尘霁死了！尘霁死了！他一定死了！”

被这么一吵吵梁湘丞终于用那小得可怜的脑子猜出方浔言现在生气，他赶紧找补:“哎呀你别生气，对不起我错了，尘霁死了，他三年前就死了啊，你要是没看到他的死亡证明我明天再给你送一份过来怎么样——”

电话被方浔言挂断，头疼得厉害，听到答案后他再没耐心陪梁湘丞扯东扯西。

他盯着面前的衬衫，细白的指尖拈起衬衫的一角，方浔言再度把它放在鼻尖下细嗅一番。尘霁的味道消失了，衬衫的大小变成了自己的型号。

方浔言脱力仰面靠着沙发，一定是他神经过敏才会觉得这是尘霁的衣服，那人都死了这么久了，怎么可能还有东西在这里？

死亡证明被他小心放在枕头下面，他想每天醒来都能看一遍尘霁死了的文字。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方浔言每天早上都要孜孜不倦地读一次尘霁的死亡证明。后来他不满足光是早上看，干脆把它设置成电脑桌面，这样他在找工作时也能看到尘霁灰白的脸。

去医院复查那天，方浔言顺路换了个手机，数据传输好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屏保也换成那张死亡证明。

做完常规检查后医生告诉他，他们在他体内发现了心蝶，蛹蝶症现在是国家大力监管的疾病，所以必须查出他的茧者是谁。

干等着实无聊，梁湘丞听到他得了蛹蝶症嚷嚷着马上到，现在都过去一个小时也没见着人影，方浔言索性在医院逛了起来。

眼看时间要到了，他本来是想坐电梯上去的，这时迎面走来一位和他身高差不多的青年。那人嘴角有颗鲜艳的红痣，看起来十分惹眼。

但素质不咋地，青年直接把他挤开进了电梯。经过方浔言时，他听见青年嘴里嘟囔着“这倒霉医院要是把那种人招进去绝对倒闭”，等到骂完青年才注意到同在电梯里的方浔言。

电梯门合上的前一秒，青年又按了打开按钮，他皮笑肉不笑地对着方浔言道：“对不起，请你等下一趟，我不习惯和别人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