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恨方浔言,恨方浔言胆敢推他。
“但他没能爬过去,他的腿断了,爬不动。他在崖底躺了三天三夜,失血过多而死。死之前一直看着你的方向,嘴里念叨着你的名字。”
所以山崖下有两具尸骨。
尘霁的,尘销的。
尘霁死在方浔言坠崖之后的几分钟,尘销死在三天之后。
“你以为你醒来后一直缠着你的东西是尘霁,对吗?你觉得那是尘霁,因为祂用的就是尘霁的样子。但你想过没有?尘霁为什么要吓你?尘霁为什么要杀你的邻居,害你的朋友,让你一次次崩溃?”
方浔言从未想过,或许有过这样的想法,但一直被尘销压制着。
“因为那不是尘霁。”杨林佑一字一句地说,“那是尘销,所有的一切都是尘销。”
尘销比尘霁强大得多。
祂活着的时候就比弟弟更阴狠、更聪明、更有手腕,死了之后也是一样。祂占据尘霁的外形,把自己变成尘霁的样子。从方浔言醒来后第一眼见到祂开始,他就以为那个东西是尘霁。
方浔言:“尘霁.....那真正的尘霁呢?”
杨林佑抿唇不语,平复好一阵才开口。
“尘霁也在,但祂没有尘销强大。祂只能在你被尘销蛊惑的时刻,用自己的方式把你拉回来。”
方浔言鼻头一酸,眼眶也跟着发烫。
但尘销更聪明。
祂知道方浔言在意什么、害怕什么、想要什么。祂把尘霁塑造成一只厉鬼,让方浔言觉得真正的尘霁才是那个要害他的东西。祂让方浔言在每一次和祂亲密的时候想起尘霁的名字,然后在方浔言想靠近尘霁的时候把那张脸撕碎给他看。
祂让方浔言分不清真假,让他在恐惧中只能依赖祂。
“祂还给所有人下过套。”杨林佑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我对尘销那张脸有印象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现在我明白了,来求我驱鬼的人是尘霁。尘霁来过很多次,每次都被我拒绝。”
他们门派有规定,行走江湖只管阳间事,阴鬼诉求一律不闻不问。好几次杨林佑都快动摇,可见了那鬼的生辰八字他又只能拒绝,他收不了那个东西。
于是在方浔言带杨林佑去见尘销时,祂在他们喝的茶里动了手脚。尘销把杨林佑的记忆篡改了,让他以为来的人是祂,让他以为尘销才是那个求他帮忙的可怜人。
方浔言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杨林佑一开始会跟他说“你老公你认不出来”,为什么尘销总是在他身边,为什么每次尘销在场他总能撞见最可怕的东西。
因为那些东西就是尘销带来的。
祂要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祂能“保护”他。
“那你呢?”方浔言问杨林佑,“你的记忆现在恢复正常了吗?”
杨林佑苦笑一下:“恢复了一部分,但尘销下的东西太深了,我脑子里还有很多地方是乱的。不过有一件事我确定。”
他用手电光照向那两颗并肩的颅骨。
“尘霁用生命为代价暂时阻止了尘销,不管是死前还是死后。”
“什么意思?”
那天坠崖之后,尘霁的魂魄没有立刻消散。祂看到尘销的怨念升起,察觉尘销要对方浔言不利,祂用尽了自己仅剩的力量,把尘销封印在崖底。
这就是为什么尘销三年都没有去找方浔言,因为祂被尘霁困住了。
“三年来,尘霁一直用自己的力量维持这个封印。祂没办法离开崖底,没办法去见你,只能在封印松动的时候,用力在你的意识里留下痕迹,祂希望你不要忘记祂。”
“你梦里的那些声音,那些让你觉得尘霁在身边的感觉,并不都是幻觉,是尘霁真的在叫你,祂很想你。”
封印撑不了太久。
尘销越来越强,尘霁越来越弱。方浔言醒来的那天,封印破了一道口子。尘销冲出去抢占先机附在尘霁的形象上,开始编织一个巨大的谎言。
而尘霁——
杨林佑停下来,把手电筒递给方浔言。
“尘霁也在,祂就在你身边。只是你看不到祂,因为尘销不让祂现身。每一次你以为你看到的是尘霁,其实都是尘销。真正的尘霁,可能一直在暗处看着你,连靠近你都做不到。”
手电筒的光在方浔言手中微微晃动,青年低头看着那两具并肩的尸骨。
同样的白骨,一个是为了救他而死,一个是为了害他而死。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方浔言抬起头,眼底有光。
杨林佑从包里摸出一张金色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咒文。
“把尘销从尘霁的身体里赶出去,让尘霁的魂魄安息。”他看了一眼方浔言的脸色,“之后的事之后再想办法。”
方浔言接过符纸,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那些朱砂咒文突然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这符纸...”他迟疑道。
“是尘霁留给我的。”杨林佑说。
方浔言醒来的那天晚上,杨林佑收到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也没有地址,里面只有这张符纸和一行字:请救救言言。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方浔言衣角猎猎作响。
月光下,那颗属于尘霁的颅骨静静地躺在碎石中,眼窝的阴影里仿佛有反光的东西滑落。
身后传来一阵黏腻的声响。
“很遗憾。”那个声音说,“我应该把你杀了的,杨大师。”
尘销从崖壁的阴影里走出来。
祂的身体像一件缝补过太多次的旧衣裳,半边是尘销的轮廓,另外半边却在不断向外翻涌着尘霁的脸。两张面孔在同一个头颅上交替闪现,如同两团互不相容的火焰争抢同一块燃料。
祂想融合。这是杨林佑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尘销想把尘霁彻底吞掉,把那副皮囊穿在自己身上,用尘霁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走向方浔言。
可尘霁祂死都不让,祂不可能让方浔言受到一丁点儿伤害。
“再等一等,等我把他吃干净,言言就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