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常年不见光，空气又不流通，屋里总弥漫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霉味，像什么东西正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悄悄腐烂。

贺知衣昨天换了份工作，在超市替人收银。上班时间老板不准抽烟，超市人流量又大，她从早站到晚，能喘口气的空档都少得可怜。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顾不上饥肠辘辘，她回到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点上一根烟，把这一天没抽成的一并补回来。

她每个月的钱不多，发工资时，她会给自己买一身穿得出去的衣服，如果还剩几个闲钱，再添一瓶四五十块的擦脸油。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她自小不爱念书，全靠一张好皮囊傍上了个大款，过了几年不算拮据的日子。

后来大款不要她了，丢下几个钱便把她打发出门。那时她身怀六甲，哭着求姬钟子让她留下。可男人的嘴都一样，只会在床上说些好听的。

“给你的钱够你一辈子不愁吃穿了，你醒醒吧。放着门当户对的老婆不娶，跑来跟你琴瑟和鸣？这不是胡扯吗？”

姬钟子让她把孩子打掉，她没应。为了永绝后患，男人找上门来堵她，逼她把孩子做掉。那是她这辈子最聪明的一回，她清楚姬钟子怕的是自己日后拿肚子里的孩子要挟他，而她偏偏也想到了这一层。

只能说在这一点上，贺知衣和姬钟子倒是般配得很。她神不知鬼不觉地跑了，跑到一个小城市的城中村落了脚，在那里生下了姬渊。

其实她一直不太喜欢这个儿子，她不够聪明，总认定是因为自己怀了孕，姬钟子才不要她的。没处撒火，她便把所有不满一股脑倾倒在姬渊身上。

姬钟子给的钱被贺知衣在这边认识的一个姐姐卷走了，每到节假日，她便阴魂不散地准时打电话向姬钟子讨钱。刚开始还能几万几万地要，后来姬钟子烦透了她，干脆换了号码。

床头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贺知衣烦躁地把电话扔到一边，对着屋外尖声喊道：“别咳嗽了！要死啊你！没少爷的命，你犯什么少爷的病？！”

屋外的咳嗽声立刻压了下去，转为低低的压抑的呜咽。贺知衣推开门一看，姬渊正缩在门边抹眼泪。

这间地下室窄得转不开身，从大门进来只有一小块换鞋的地方，厨房仅容一个人侧身进出，没有客厅，大门正对着就是卧室。姬渊每晚就睡在贺知衣卧室门外，打地铺。

女人用脚尖踢了踢他：“喂，我饿了，滚去做饭。”

小豆丁转过哭得通红的脸，哑着嗓子说：“妈妈，我好难受....嗓子疼。”

女人又点上一根新的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将烟雾尽数喷在姬渊脸上。看着孩子咳到几乎喘不上气，她才施舍般地丢过去一瓶水：“你要死就死到外面去，最好能死在你爹跟前。说不定他还能给你找块像样的墓地埋了，也算替我省了一笔养你的钱。”

姬渊不敢再出声。

最开始他还会反驳两句，告诉贺知衣自己最爱的人就是妈妈。可他每每说出这话，贺知衣便会仰头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

在姬渊的印象里，贺知衣的脸始终是模糊的。他太小，贺知衣又很高，他得拼命仰起头才能看见女人的脸。加之那张面孔常年笼罩在廉价香烟的白烟里，他被呛得直掉眼泪，隔着朦朦的雾，就更看不清她的模样了。

印象里贺知衣的脸最干净的那一天，是姬家派人来接他回去的日子。

高大的保镖提着只在港片里才见过的箱子，打开来，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红色钞票。贺知衣光脚坐在地板上，一张一张地数，指尖沾着唾沫，翻动纸钞的动作快而熟练。姬渊从没见过她笑得那样开心，他头一回知道，原来这个女人在不抽烟、不骂他的时候，竟也是好看的。

他也很高兴，以为自己终于能和贺知衣搬出这间让人喘不上气的地下室了。贺知衣再不用每天骂他是个没用的东西，说不定她一高兴，还会送他去学校念书。

等女人点清钱，她笑盈盈地抬起头：“行，钱我收下了，姬渊你们带走吧。”

就这样，姬渊回到了姬家。

男孩被保姆领着去置办了几身新衣裳，又带去剪了个利落的发型。理发师说可以睁眼了，姬渊望着镜子里干净齐整的男孩，竟认不出那是自己。

保姆一路上给他讲了许多姬家的事，他这才知道，姬钟子找他回来，是要拿他去献祭的。

姬渊心里倒没什么波澜，从贺知衣把他卖给姬家的那一刻起，他就和死了没什么分别。只是不知，姬家那位神的吃相，好看还是不好看。

保姆给他拍了张照传给姬钟子，电话那头交代了几句什么，保姆连连点头应下。太阳还没落山，姬渊就被送到半山腰的别墅。

说到底，姬渊终究还是个孩子。一想到马上要被姬家供奉的神吞进肚里，心里说不害怕，肯定是骗人的。

正是隆冬，他手上生满冻疮。半山别墅冷得刺骨，他双手红肿得像两块刚出炉的炭。

“喂，别哭了。”

姬渊正哭得起劲，一道如高山流水般清冽的声音闯入他的世界。

那个人太好看了，好看到他一下子就忘了哭。

一袭绛红色袍子穿在兰濯身上，竟有种奇异的魔力，叫人根本移不开眼。

姬渊本是讨厌红色的，贺知衣抽烟时烟嘴上的火星是红的，贺知衣骂他时那双瞪圆的眼睛是红的，落在他身上的伤痕是红的，冬天被冻烂生疮的双手也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