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天,望着不远处的人,姬渊头一回觉得,红色也不全是那么叫人讨厌。
他在地下室待得太久,常年见不到一缕阳光。兰濯及腰的浅金色长发披散在绛红的袍子上,像一轮初升的太阳,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照进他暗无天日的世界。
这一刻,姬渊终于等来了属于他的那轮日头。
后来,十八岁的姬渊向兰濯表明心意,而对方回绝了他。
他的太阳,就此落了下去。
兰濯受因果束缚,魂魄散尽后只剩了一具空荡荡的躯壳。祂的力量尽数传给了姬渊,而姬渊独独保留了属于凡人的执念,成为凌驾于兰濯之上的新的神。
为了将兰濯复活,姬渊试遍所有能试的方法。最初那一次,望着缓缓睁开眼的兰濯,姬渊跪在他面前哭了很久很久。
兰濯只是望着他,问了一句:“姬渊,你为什么要复活我呢?我不想再活在世上受苦了。”
于是第二次复活兰濯时,姬渊刻意抽去所有关于因果惩罚的记忆。
可变成凡人后的兰濯仍是不懂什么是爱,姬渊为此苦恼至极。或许是因果也盯上了他,每一次被复活回来的兰濯,总因这样那样的缘由重新记起一切。
就这样,兰濯一次次地死去,又一次次地被姬渊拉回人世。
姬渊远比兰濯强大,因果的惩罚落在祂身上,祂能扛得比兰濯轻松许多。
一回,兰濯恢复记忆后,恰好撞见了姬渊受罚的场面。他终于明白,如果姬渊再这样继续下去,迟早会落得同自己当年一模一样的下场。
兰濯不爱姬渊,但他会为了让姬渊少受哪怕片刻的苦,而选择自我了断。
哪怕明知还有下一次,下下次,下下下次。只要能让姬渊在当下少痛一点,兰濯心甘情愿去死。
“你知道这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吗?”姬渊的五指掐在江轻竹的脖颈上。
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兰濯从悬崖边拖回车里,刚系上安全带,姬渊便如鬼魅般从浓稠的夜色中闪身而出,精准地扼住江轻竹的喉咙。
江银珠是被一阵剧烈的撞击声震醒的。
她睁开眼时,整个世界颠倒了过来。SUV侧翻在悬崖边的碎石滩上,车窗碎裂了大半,符纸散落一地,被夜风吹得哗啦作响,像一群再也找不到归处的白蝶。她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被压瘪的车顶上,左臂被座椅死死卡住,疼痛几乎要将她整条手臂从身体上撕离。
车外,姬渊的手掐在江轻竹的脖子上,将她整个人提离了地面。江轻竹的嘴唇已经转为青紫,双手死死扣住姬渊的手腕,却连一道最浅的印痕都留不下。
男人的手臂上还有先前被她用秘技崩裂的伤口,此刻那些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新生的肌肉如无数条粉红色的细蛇,在皮肤下蠕蠕动着,重新编织成完整的肌理。
“不自量力。你们一个两个轮番挡在我面前。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光你们吗?”
江轻竹笑了一声,暗色的血沫从她嘴角溢出,滴落在姬渊的手背上:“你....留不住他的。”
“不管你复活他多少回....他都......”
手指骤然收紧,江轻竹未尽的话被齐齐掐断在喉咙里。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侧翻的车厢中跌跌撞撞地爬出来。
秦自秋的额头豁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他拖着一条腿往前挪,那腿大概是断了,每动一下,都让他的脸白上一分。这个素来嬉皮笑脸从没半分正经的人,此刻全然丢弃了世家公子的体面,扑上去双手死死抱住姬渊的一条腿。
“放、开、她。”他咬牙一字一顿。
姬渊垂眸瞥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在看一只不慎爬到鞋面上的蝼蚁。
“秦自秋,你是兰濯的朋友,我本不想动你。”
男人抬起另一只脚,踩在秦自秋的胸口上。
“但你太聒噪了。”
这一脚踩实的时候,肋骨断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夜色里格外分明。秦自秋的身体猛地弓起,血从喉咙里喷涌而出,溅在姬渊的裤脚上,暗红温热的液体顺着布料往下滴落。
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仍睁着,定定地望向江轻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