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遥，回来啦？坐这么久的车，累坏了吧？”林玉珍从他手里接过装张望津的袋子，“我给你做了好吃的，回来得正好，赶紧洗手吃饭。”

宋舟遥迈进堂屋的时候，宋平正把酒杯往桌上摆。抬头看见他，宋平连忙提起酒壶将杯子斟满。

“来来来，舟遥回来得正好，尝尝今年新酿的酒。”

“你光让人家喝酒干嘛？”林玉珍拿筷子敲了一下宋平的手背，转过头来对着宋舟遥，语气里带着他从未见过的亲昵，“舟遥，你是医生，我平时说他他都不听。你说说看，喝酒是不是对身体不好？”

坐了一整天大巴，宋舟遥半点胃口也提不起来。眼前这两个突然变得殷勤的人让他烦躁，是听说他在外面挣了点钱，想让他掏钱给家里翻新老屋吗？

“我不饿。”他挑了个最无关紧要的回答。

饭桌上夫妻俩尴尬地对视一眼，林玉珍笑起来，打着圆场说在路上颠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不饿。

“你尝尝就知道了，你会喜欢的。”她夹起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夹沙肉暗红色的豆沙裹在半透明的肥膘中间，油脂在灯光下泛着晶亮的光泽，甜香直往鼻腔里钻，看上去确实诱人。

可不管林玉珍和宋平出于什么目的来讨好他，功课显然都没做够。他们忘了，他讨厌甜食，更不吃肥肉，讨厌到光是看见就反胃的程度。

说起来，他不吃肥肉这件事，还是拜宋平所赐。

宋轻飏从无底洞回来的第二个月，有一回宋舟遥实在饿得扛不住。弟弟坐在桌边吃肉，他忍不住往宋轻飏碗里瞟。

他并不是想吃弟弟碗里的东西，在他一贯的认知里，家里的肉是专留给宋轻飏的，连宋平自己都舍不得动筷子。他只是太饿了，饿到看看白花花的肉片也能解一解馋。

宋轻飏吃饭的姿态一直很奇怪，脖子上的裂口里探出红色的线虫覆在碗面上，分泌出的黏液将肉块融成一滩糊状的汁水，再由虫子慢慢吸食殆尽。

明明是一幅诡异到极点的画面，除了最初的宋舟遥，好像从没有人觉得哪里不对。如今就连宋舟遥也不觉得害怕了，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宋轻飏吃完，好轮到自己上桌收拾残羹。

正是抽条长身体的年纪，宋轻飏个子蹿得又高，平日里从不剩饭。

也许是那天他盯肉的眼神太烫了，宋轻飏偏过头，冲他笑了一下：“哥哥想吃吗？”

宋舟遥知道自己该摇头的，可那天的他像是被蛊惑似的，眼睛粘在碗里还没被虫液完全化开的肉块上，脑袋不听使唤地点了点。

“只要哥哥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给哥哥吃。”宋轻飏从椅子上滑下来，捧着碗走到他面前。

碗里的肉几乎全被虫子的黏液融成黄乎乎黏兮兮的糊状，祂脖子裂口处的虫子已经收了回去，看起来像个普通又天真烂漫的孩子。

“我今晚要和哥哥一起睡。”

两个人的房间紧挨着，自从宋轻飏回来以后，祂想尽一切办法往宋舟遥身边贴，像怕哥哥随时会消失一样。

一般情况下，只要要求不算太过分，宋舟遥都会应下来。谁让宋轻飏是宋家的宝贝疙瘩，他要是敢说个不字，只要宋轻飏愿意，一状告到大人那里，免不了一顿毒打。

但和宋轻飏睡在一张床上......

“不行。”宋舟遥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谁知道祂会不会半夜饿到发疯，用虫子把自己裹起来，像分解碗里的肉块一样，把自己也化成汁吸干。

宋轻飏委屈得厉害，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哥哥，你就答应我嘛，最喜欢哥哥了。”

每次宋舟遥露出拒绝的苗头，宋轻飏就会使出这一招。

尽管宋舟遥打从心底厌恶这个顶着弟弟皮囊的东西，可只要祂顶着那张脸，用撒娇的语气对他说话。他的狠话便怎么都说不出口，半推半就地应了。

唯独这件事不行，宋舟遥不和祂争，把头拧到一边。

碗又递到他面前，宋轻飏不知从哪里又弄来一块完整的肥肉，白花花的，搁在碗中央。

这对极少尝到荤腥的宋舟遥来说无疑是巨大的诱惑，可他还是不说话。

“哥哥，求你了。你答应我这一次，以后每次有肉我都给你留。”宋轻飏的声音可怜巴巴的。

宋舟遥心念一动，肉刚入口，宋平便怒气冲冲闯进来，粗糙的手指捏住宋舟遥的下巴，硬生生把那块还没嚼烂的肥肉从他嘴里抠了出来。

“小崽子，为什么要抢弟弟的肉吃！”宋平甩手给了他一巴掌。他的手常年在田间地头干活，粗糙得跟砂纸一样，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鼻尖一热，鼻血顺着流出来。宋舟遥想张嘴替自己辩解两句，回头却看见宋轻飏缩在宋平身后，两只小手紧紧抓着父亲的裤子，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那晚宋舟遥是跪在门外过的，鼻血流了又止，止了又流，断断续续的，滴在门槛前的石板上，汇成一小洼暗红的浅坑。

山里夜晚的冷气从膝盖一路往上钻，他快撑不住的时候，宋轻飏哭着跑出来，说要和哥哥一起睡。在宋平不善的目光里，宋舟遥被拽进了屋。

事后，宋轻飏心满意足地躺在床上，问：“哥哥，今晚和你睡，我好开心。哥哥开心吗？”

宋舟遥头昏脑胀，大约是在发烧，没有余力去回答祂天真的问题。

“那哥哥还想吃肉吗？”

“呕——”宋舟遥干呕出声。

甜腻的豆沙和肥腻的油脂在齿间化开，糊在舌头上，恶心的触感沿着喉咙一路向下，他只咬了一小口便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林玉珍赶忙递了杯水给他漱口，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全部吐回杯子里。

“这是什么？”宋舟遥不顾形象地吼出来。

话音落下，在座的人都愣了一下。宋平抬起手，宋舟遥下意识往后躲。

“喝酒，喝酒。”宋平端着酒杯，脸上堆满笑，“吃不惯咱就吃别的，先喝口酒把嘴里的味道压一压。”

他说得那样真诚，宋舟遥将信将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流进喉咙，灼烧感短暂地盖住一切，当真把恶心压下去几分。

各怀心思吃完饭，宋舟遥看着林玉珍欲言又止的模样，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我先去一趟张望津家。”

宋平和林玉珍又对着他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清。站起来的瞬间，一阵天旋地转，视野里的桌椅人影搅成一团。他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地上栽去。

意识再稍稍清醒一点的时候，人已经在东屋的床上了。

“哥哥醒了？”宋轻飏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感觉好一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