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山庄依山势而建,前三座山作为主峰,剑场和藏书阁以及长老院等都在前山,而后山的剑冢作为禁区,草木繁茂,人烟稀少。
郯央一个人抱着封躅剑独行前往剑冢。
那封信他还没有看,他把那封信放在郯承的书桌上,摆的端端正正,反复摸着字迹,然后带着信起身离开了书房。
一年半前,他在一处秘境探索,突然接到郯承受伤要闭关的消息,立即赶回了紫霄山庄。
郯承的伤不致死但也不轻,却很反常的拒绝了药谷那边来人,对外直接宣布了闭关。
他回去后没见到郯承的面,心里隐隐约约有些不安,生出些猜测,他也不愿去细想。
后来发现郯承的魂灯灭了,猜测彻底为真。
他知道父亲早有死志,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郯央踏入剑冢的界碑,一股经过岁月风蚀的罡风扑面而来,呼吸间肺腑都有钝凉的滞涩感,人世间的喧嚣都死在了外面。
成千上万柄长短不一,新旧不同的剑,或竖或斜插在暗红色的土地里,簇拥着,沉默着,从界碑口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
剑修们的剑会在主人身死后,自行回到剑冢。剑主活着时候的那些沙场血战的酷烈,月下独舞的寂寥,守护至死的决绝,求道未成的不甘,都成为一段湮没的往事,只有风经过时,剑身低低给出在这世间最后的震颤与回响。
无数的剑带着自己的故事沉眠于此。
郯央目光划过那些剑,继续往里走,直至剑林深处,这里是紫霄山庄历代主人的剑埋葬之处。
郯央脚步越来越沉,缓缓走到郯承的剑附近。
他对父亲的剑太熟悉了。
和他的封躅剑用的同一种材质,剑柄上缠的深海鲛绡,原本应是玄青色,如今已褪成一种灰败墨绿的陈旧色泽。谭饮雪赠给郯承的剑穗却不在剑上,也许是被郯承提前取了,不愿剑穗陪着这把剑在剑冢受罡风侵蚀。
郯央跪坐在剑旁,将封躅剑解下,轻轻抚过剑柄,打开了那封信。
“吾儿见字:
当你展此信时,为父应如愿见到你母亲矣。莫悲,莫伤。
无从提笔,先告知些你需要注意的事,……,上述是紫霄山庄的所有财富,黄长老我信得过,他会帮你管理,紫霄山庄偌大家业就交托于你,我相信饮雪的孩子能走的比我们更远。
你幼时总问,母亲为何总凝望西山晚霞,你母亲总是笑笑不答。她那时已快到油尽灯枯之时,与我耳鬓厮磨间带尽遗憾,说想出去看看大好河山,可惜身体不允许。她总说我是护着天下的英雄,可我宁愿不要什么虚名,只求她能多陪我些时日,我一日日看着你母亲生机渐弱,只觉得自己是天下最无能的人。
我与你母亲在很久之前就相识了莫家老祖,成了至交好友,知晓了天裂一事——你不必急这是什么,时机到的时候莫山宁会告诉你。
你母亲对天裂一事很是担忧,我和莫山宁劝她安心,我们会解决。饮雪去后,我应她的诺,带着紫霄山庄一起维护万家炊烟不断,灯火安明。
后来我遇见了另一位长生者,......,我与他书信往来不断,后来发现他被净世教薛渊所害,我便孤身去救他,……,没救成功,临走前给了我半截至宝山河图,他说他有占卜未来的能力,告诉此物用我的寿元填满后能逆转时空,能将挽救天裂之人送到此,……,这个人会在不久后来到紫霄山庄,……,至此,那我便将带着英雄名号欣然找你母亲去了。
你十岁那年,我教你练剑,你嫌剑道枯燥,我教你太急。如今我写信时,心里很是欣慰将你教出来了,所幸你也争气,能早早独当一面。
我与你母亲房中的紫檀匣内,有你母亲留下的一只玉戒指,与我常戴的玉戒是一对。她走时笑言,用玉戒当个标识,将来我老去后,她好能认出我来……如今我带着我这只去寻她了。你母亲留下的那只,珍惜收好,若遇心悦之人,可予之。
院中那株你母亲手植的杏树,来年开花时,替我多看几眼。她最爱倚窗看花落,说些什么‘花意似我心’之类的酸唧唧的话,我当时嫌酸,没与你母亲多说。这些年,我也存了许多话,如今终于能去说与她听了。
天下很大,天裂祸事结束后,你慢慢替我和你母亲看。若在某个朝霞满天的清晨,或某个星垂平野的夜晚,忽然觉得风清花香似曾相熟,那便是我与你母亲,在岁月那头,对你遥遥举杯了。
吾儿,汝且从容,看你的花,走你的路。
珍重万千
父留”
郯央看完信,靠在剑上良久。
他摸向郯承的剑,剑上传来剑主最后时刻尘埃落定后的安然剑意。
郯承向他和谭饮雪的儿子告别,平静走向另一场久别重逢的约会。
郯央颤抖着手将信封好,拿起封躅剑,向着剑冢外走,向着父亲剑尖所指,信中所言的世界而走。
*
“什么!?”莫云济诧异看向莫山宁,“郯央的父亲郯承!?”
莫云济想起郯央在陀川镇告知他,郯承的魂灯在一年前已灭,他万万也想不到他来此界还和郯央的父亲有关!
莫云济一瞬间脑中有些空白:“我来此界前,一度以为自己绝无活路,要死在四宗手里,没想到再醒来时已经身在紫霄山庄......”
“原来不是巧合吗……”莫云济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