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时钟声噌吰幽幽,殿阶人影往来憧憧。
宫家十三殿,平日空旷的留客迎松殿此刻成为了紫霄山庄的弟子们的临时驻扎地。
弟子们大都认识莫云济,见莫云济经过迎松殿,之前在子午岭被救的弟子激动地挥动着手臂,试图引起莫云济的注意。
“莫尊者!莫尊者!”
莫云济闻声回眸,眼中带笑,微微颔首。
看着还存活着的熟悉的一众面庞,莫云济心里松了口气,心想不枉他冒险救人。
“莫尊者看我了!他对我笑了!”有弟子欢呼,“能被他救,我愿意再经历一次子午岭火山爆发......”
旁边的师兄用胳膊怼了说话的弟子,痛心疾首:“莫尊者好不容易把我们救了出来,你别说这种话,小心尊者听了生气!”
“好好好!我肯定好好爱护自己这条命!”
莫云济耳力绝佳,听到这赞许看来,美人一笑,说话的弟子手忙脚乱回了个行礼,满脸通红。
“又一个沦陷的。”师兄小声叹道。
有人低声回道:“人之常情。”
“不过莫尊者这般仙人之姿,实力又冠绝天下,什么人能伴他左右呢?”
一时鸦雀无声,无人回话。
莫云济没有注意到弟子们之间的谈话,他匆匆赶往薛渊的住处,想问清薛岳吞噬长生者的事。
骆芝桐连带着药谷一众医者,连着数日制定了对薛渊的治疗方案,在患者本人的积极配合下,勉强让人从一日清醒一个时辰变成了一日清醒三个时辰。
程翊岭很满意薛渊的配合,对骆芝桐泪眼汪汪说道:“很久没有见过这么省心的患者了!”
骆芝桐想起紫霄山庄那一堆不听医嘱的犟种,深以为意的点点头。
莫云济到了殿内,看见骆芝桐师徒二人犹如实质的怨念,不由得心虚得笑笑,欲盖弥彰:“我今日感觉好了许多......”
程翊岭闭眼,不想对此发表什么意见。他医治莫云济从去岁初冬到今岁春末,相处已久,对此人秉性也了解一二,净世教威胁在前,他知道莫云济肯定不会独自躺在床上看别人去对战。
他叹了口气,摆手打断了莫云济:“来找薛渊?”
莫云济点头,想到之前见到薛渊随时要断气的样子,沉默了片刻,“他的伤怎么样了?”
“他有执念,求生的意愿还算强烈,再加上紫霄山庄的灵药,精神好了许多。”程翊岭提醒道,“你与他交谈时,别让他有太大情绪波动,不然之前的治疗都成了白用功。”
“好,我会注意的。”莫云济推了轮椅前往内室。
薛岳醒着,靠坐在床边,怔怔得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听见莫云济进来的动静,回了神,看向莫云济。
莫云济的脸色比他好不到哪里去,就靠着一股信念凭吊着这幅身躯。
莫云济并没有直接开口问,先到一边泡了宫家提前备好的茶,两倒三泡后茶香充盈了起来,他拿了一杯递给薛渊。
长久不见天日的薛渊苍白羸弱,天气逐渐暖和起来,却还穿着深冬的衣物。
二人静静喝了几口,薛渊将茶杯放至一边,对莫云济扯出一个歉意的笑,明明是和薛岳一模一样的脸,这两个人却是南辕北辙的性子。
“上次在边界走得匆忙,没来得及谢你放行之恩,前几日又听见你在子午岭因为薛岳遇险,”薛渊避开莫云济的眼神,看向窗外,“不知该用什么来谢罪......”
莫云济平静打断:“事情是薛岳做的,我没有迁怒你之意。”
“我来是想问问你哥哥的事。”莫云济观察着薛渊的状态,斟酌说道。
薛渊苦笑一声,“我和薛岳一母同胞,我俩......理念不大相同,他太偏激了。如今距离我创办净世教已经有百年多了,这百年发生了很多事,离我,离我们最初设想的未来已偏移了很多。不说我和他之间的事了,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那位长生者,我和薛岳并不知晓他的名字。”
莫云济瞳孔微缩,试探问道:“他是怎么,落到薛岳手中的?”
薛渊收回看向窗外的眼神。他有五年没见过天日,总是想多看看外面的景色。
“净世教创立之初,最初是想给一些无处可去的修士凡人提供一个互帮互助的落脚地,为弱小者提供一个庇护地,”薛渊眼神放空,“我和薛岳为了净世教能长远走下去,多次去往凶险之地寻求至宝机缘,有一年在雪山附近拿雪莲时,遇上了雪崩,那位先生路过,救了我们。”
“我和薛岳要答谢,他却拒绝了,态度很是疏离,不愿与我们多有接触。后来我们又再另一座雪山上碰上面,那位先生许是没想到还能再见,态度软化了很多,能与我们聊上几句。”
“第三次见面是在二十年后,有段时间金昌州疫病横发,那位先生路过金昌州,本是无意出手,却在听说净世教是我和薛岳创办后,主动留了解药。”
莫云济冲泡了新的茶交由薛渊,薛渊抿了嘴便接着说道。
“我和薛岳不知要如何报答,见他似乎喜欢金昌州的酒,就留与了他些。没想到那位先生贪杯,与我们喝酒时,说金昌州的酒和他儿时家乡的酒很像,酩酊大醉后,坦言自己已经活了四千多岁。”
薛渊苦笑了声,“我们起初是不相信的,只当他酒后胡言。只是再往后几十年,约酒的次数多了,我们逐渐信了这回事。梦里有时身化鹤,人间无数草为萤,自是生出长生念想。”
薛岳看着莫云济,“谁对长生不向往呢?修道者追求到最后,无非也是贪图那几年寿命而行。”
莫云济若有所思,莫山宁对他说过四千年那场祸事的起因,也是因为有人所求长生,杀荒未成,世界分裂。
长生,长生,心不安,长生路远。
“再后来有一年,我寻宝途中,不小心中了难解必死的毒,”薛渊语调低了起来,手指微微颤抖,“人总有命数的,我以为这就是我的命数了。”
“但是薛岳不愿,他太偏执。他想尽了各种办法要让我活下去,但都无济于事......直到那位长生者再来金昌州,薛岳将注意打到了他的身上......”
薛渊痛苦了起来,狠狠抓住床边的鲛帘,莫云济见薛渊的状态不对,连忙要出去叫程翊岭。
“我没事。”薛渊深吸了口气,摆手阻止了他,悲哀说道,“你不要怕我死——我必须活着的,我活着还能让他有所顾忌,不至于彻底为了长生疯魔。”
“薛岳对长生者下了毒。”薛渊几乎是悲鸣,字字泣血,“那位先生对薛岳是全然无防备的!薛岳就那么害了他!”
“我那时濒死,再睁眼便听到了这个噩耗,我......我知晓薛岳性子古怪,创立净世教也只是陪着我玩救济过家家,但没想到他丧心病狂至此!长生者实力高强难死,薛岳逼我强行炼化他续命,我自是不愿这么做。”
薛渊脱了力一般往后瘫,泪流满面,“他练了邪功,抽取信徒甚至凡人的精血,强行吊着我的命。”
“后来那位先生被关了许久,他的好友郯承不知如何知道了此事,找了上来,薛岳吸食了那位长生者的大半功力,竟重伤了郯承,愤怒之下将那位先生彻底杀死了......”
“再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