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难为他们在这雾惘山找到这种品质的宝石了。”
小山听见崔荧的感叹本想说点什么,又记起进来时崔荧的嘱托,就这么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但她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那座塑像。
双眼中那是一种让人心惊的愤恨。
满嘴银牙咬得咯噔作响,脸色阴沉得可以滴出水。
崔荧注视着那雕像的双眼,不禁叹了口气。
多么讽刺,真正为自己的子民献出血肉的女神不知被遗弃在何处,这些愚蠢的村民还在拼命地跪拜未来会导致一切发生的罪魁祸首。
他们拆了女神的庙宇,遗弃了自己先祖的牌位,将一切的希望寄托在一个恶贯满盈的“先生”身上。
崔荧轻柔地扶开小山攥紧的拳头,她轻轻地牵起小女孩的手,柔声道,“山神是不是很傻。”
小山将头偏向一边,没作声,但那兔子般的眼睛已经暴露了自己的情绪。
崔荧摇了摇头,牵起她绕过那些还在不停跪拜的民众,向塑像身后走去,“等你长大后就会明白了。”
那些香客们对她们视若无睹,只是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祈祷里,一句一句的愿望此起彼伏,像是某种永远不会停止的咒语。
崔荧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那是腐烂的味道,是死亡的味道,是这些东西本不该存在的味道。
她握紧小山的手,继续往前走。
塑像的身后的区域被笼罩在阴影中,相比前殿的金碧辉煌,这里是那么的破败。
没有香客,没有供奉,只有光秃秃的墙壁和堆放在角落里的杂物。
些杂物落满了灰尘,看起来像是被遗忘了很多年。
这种诡异的违和感就像是装修这座祠堂时,工匠们只装修了前半,而后面这些不需要见人的地方只是草草了事地维持了最初的样子。
崔荧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她注意到墙壁上有一些奇怪的痕迹,活像是被什么东西抓出来的,一道一道,深深浅浅,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
那些痕迹边缘已经模糊,泛着陈旧的色彩,但依稀能看出当初抓挠时的绝望和疯狂。
小山也看见了那些痕迹,她的脸色难得苍白了几分。
她小声问道,“这是什么?”
崔荧没有回答,只是蹲下来,仔细查看那些痕迹。
她的手顺着那些抓痕的走势缓缓移动,从下往上,从深到浅,最后停在一个位置上——那个位置的墙壁上,有一块颜色略微不同的砖。
崔荧伸出手,按在那块砖上。
砖是松的。
她用力一按,那块砖竟然往里缩了进去,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墙壁上就这样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缝隙很窄,窄得堪堪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一阵风从缝隙中吹出,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小山踉跄着后退一步,躲到崔荧身后。
她又问道,“这是什么?”
崔荧目力远超旁人,她一眼便看见那缝里密密麻麻的红色,爬了一墙又一墙。
像是骤然感受到外界的气息,那些红色的东西噼里啪啦地落了满地。
而那一片浑浊的红色汪洋中心,正矗立着一座女人的塑像。
她的神情是那么的肃穆、宁静。
仿佛一切所受的苦痛、厄难、尖嚎、鲜血……
与她子民的幸福相比不过尔尔。
满室的鲜红犹如对这位慈悲的女神的献祭,像是无尽的血色花朵开遍了神像的四周。
崔荧小心地探进一根手指,那些红色依旧平静着。
她扣下了墙壁上一抹红色,离开缝隙的阴影,那抹鲜红无力地瘫软在她的手中,像一条狰狞的红绳。
小山双眼无神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她只是机械般的重复着,“这是什么?”
崔荧依旧没有回答,她只是将那“红绳”扔到地上,再用脚狠狠碾成碎片。
小山看着崔荧的行为,这次她有些激动地上前,抓住崔荧的衣领喊道,“我问你这是什么!”
崔荧偏过头,过长的碎发遮住了她的眼睛,也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就像裴绍疆初见她时的那一抹黑绸,让人捉摸不透。
“你没有在问我,你只是在问你自己,问另一边的那个你。”
崔荧又叹了口气,她觉得自从进了雾惘山她叹的气总是格外多,“你心中早就有了自己的答案了,小山。”
小山松开了崔荧的衣领,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我怎么可能会知道……”
“姐姐,姐姐,姐姐!”
“姐姐你不要不理小山好不好,姐姐你告诉小山好不好?”
跌坐在地,小山第一次像一个真正的孩童般痛哭流涕,她哭闹,尖叫,但崔荧这一次难得地没有制止她。
崔荧看着脚下残留的红色粉末,那些克制已经没有必要了,无论什么物种都不能死而复生,哪怕是神也不例外。
那满室的红色并不是别的,那正是雾惘山常年肆虐的红线虫啊!
她抬头望向那四周满是脱落的红色线虫的女神像,这东西就像贪婪的水蛭,会吮吸着一切的活物。
唯有死亡才能逃脱。
而现在这些线虫脱离一地,顷刻就将化作粉末。
崔荧抓住小山不住拍打的手腕,不顾她的挣扎将小孩用力拽了起来。
“有些事只有现在的你才能做决定。”崔荧将她推向那道缝隙,“我做不到,未来的你也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