叽叽叽……
昨日柩前即位时听到的鸟鸣,仿佛仍在耳畔萦绕不散。楚明渊缓缓睁开双眼,窗外晨光熹微,枝桠上站满鸟雀,正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
他推开窗,撒下一把粮食。
小鸟立刻一拥而上,或许因为今日立在窗前的是个陌生男子,它们不争不抢,矜持地各自叼走一些。
他看着它们飞远,轻轻一哂。
昨夜,他看似合眼休憩,实则脑子里一刻未停,反复推演即将颁布的新法,思索如何安置剩下的皇子,以及雪灾后的重建事宜。
直至听见鸟鸣,想起那和鸟雀一样喜欢叽叽喳喳的小东西,他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恍惚伸出手,探向床榻另一侧。
空空如也。没有大大咧咧横过来压在他腰间的小腿,也没有小猪似的一串串呼噜。
他忽然弯下腰,双臂拢起被褥,团抱入怀中,然后将脸深深埋了进去。虽然已经没有温度,但不知是否是他在安慰自己,鼻端似乎闻见了一点清幽的气息。
以往,霜序总喜欢把被子裹一个窝,再蜷缩进去。
而他过去怕被子里面太闷,每次都趁少年睡熟后,轻手轻脚地把他刨出来,圈入自己臂弯。
如今才知,原来蜷着睡,竟是这般温暖踏实。
自己从前何必事事拘束他,不许这样睡,不许吃太多零嘴,不许赤脚乱跑……
回想起往昔的点点滴滴,楚明渊十分庆幸自己拥有如此强悍的记性,足以支撑自己依靠回忆度过余生。
——
除了楚明渊,昨夜还有一人彻夜难眠。
小顺子于一朝之间升任顺公公,兴奋地起了个大早,满心想给新帝留个勤勉可靠的好印象。
他小心翼翼地走入这座连夜更名为康衢殿的帝王寝宫,却见楚明渊已经梳洗整齐,端坐在御案之后,手提一盏清茶,边饮边批阅卷宗。
小顺子不甘心地四处打量,功夫不负有心人,成功找到一处与殿内陈设格格不入的地方——卧榻上窝成一团的被褥。
“陛下,奴才帮您叠好被褥。”他忙不迭地小跑过去。
“不必。”楚明渊却搁下茶盏,淡淡道,“往后都不必收拾床榻。”
他的手僵在半空,疑惑地回头望去。
楚明渊并没有解释的意思,撂下这句话,便再次提笔投入政务。
这一日,小顺子跟在楚明渊身后,从寝殿走到朝堂,散朝后又返回御书房。新帝先是召见各部重臣,处理如山政务,再继续埋首奏章……
而他除了添茶倒水,几乎无事可做。清闲之余,他望着楚明渊始终神采奕奕的侧影,钦佩不已。
好不容易见楚明渊搁下朱笔,似要稍作歇息,新任羽林中郎将凌飞急急奔来,禀报称被严密关押于地牢中的国师,竟神不知鬼不觉地不翼而飞!
新帝面色微变,拳头暗自攥紧,沉声下令:“传令各州府,全国通缉。若有发现,就地格杀。”
凌飞刚要退下,楚明渊想起一事,补充道:“地牢既已空置,就让那位搬进去吧。”
小顺子一头雾水,不知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凌飞倒毫不费力地听懂了,颔首领命,面上露出一点期待之色。
楚明渊注意到凌飞的表情,兴致缺缺地说:“你若是想,可自便。”
“多谢陛下!”凌飞摩拳擦掌,道,“那我先替陛下好好招待那老东西一番。”
待凌飞退下,小顺子觑准空档上前几步,欲言又止。楚明渊无奈地让他有事就报,他这才吞吞吐吐地开口。
其实此事也不算难以启齿,是曾经的天师候在殿外,想要求见楚明渊。只是碍于此人之前在昭天监的身份,他一时拿不准,不敢贸然通传。
听完,楚明渊的眼神幽深难测,起身走向殿外。
天师果然是因为四处找不到霜序,才不情不愿地来问他。他没有隐瞒,将霜序离开之事如实告知天师。
天师愣住了,眸中光芒瞬间熄灭。他沉默片刻,坚定道:“我要去找他。上京找不到,我就去别处找。天涯海角,总能找到。”
楚明渊并未多言,淡淡提了一句国师越狱之事,让他自己多加小心。
天师离开后,小顺子获准重新进入殿内,看见陛下正在目送天师远去。
男人的脸上分明无悲无喜,眼眸也依旧那么幽黑深邃,他却莫名觉得,陛下很羡慕天师。
不出一柱香,又有内侍通传,崔氏家主求见。
这位家主手拄拐杖,步履蹒跚地走入殿中。不过短短一日,他恍若苍老十岁,眉眼憔悴不堪。
楚明渊对此无动于衷,回到御案后坐下,问:“崔卿何事?”
崔弘不答,先颤巍巍地跪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锦帛,双手呈上。
小顺子好奇地瞄了一眼,不想那上面竟绣有金龙,慌忙跪倒在地。
楚明渊则端坐不动,坦然接受崔弘这一拜。
“陛下……”崔弘低垂头颅,颤声道,“老臣惭愧,活至古稀之年,方知何为因果报应。今日将此物奉还陛下,是为换取陛下的一个恩准。”
他深深叩首,道:“求陛下开恩,允臣携阖家老小离京还乡,用残生赎还过往罪孽。”
楚明渊垂眸凝视那卷圣旨,良久,小顺子才听他允准。
连番折腾下来,外面已日暮西山。小顺子正欲去传晚膳,回身却见楚明渊披上一件披风,显然是要外出。
“陛下要去何处?可要传召侍卫随行?”他急忙追上去问。
“不必。”楚明渊脚步不停,简略道,“我去去便回。”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道颀长身影就融入殿外逐渐浓重的暮色之中。
——
京郊,淙淙溪流环绕过一处山清水秀的山谷,又淌过一座坟茔。
那坟前跪着一个身着缟素的女子,指尖轻抚碑文,默默垂泪。
楚明渊同样一身孝服,安静地缓步走来。他手捧兰妃生前最爱品饮的茶叶,洒在墓前,而后双膝跪倒在地。
叩拜完毕,他仍跪在地上,额头抵上墓碑,久久不动。
“殿下……不,该改口唤陛下了。”谷秋拭去眼泪,向他微笑,“这地方很好,清幽自在,鸟语花香,娘娘定会喜欢。”
他努力许久,发出一声含糊的回应。
谷秋温和地注视他,劝慰道:“陛下莫要太过哀伤。这是娘娘为自己选定的结局,她了解自己调配的毒物,走时当无苦楚。”
“她早已准备好……”他蓦然按上墓碑,五指收紧,喉间苦涩难言,“若我再警醒些,她本不会……”
“明渊,”谷秋忽然唤了他的名字,正色道,“这不是你的过错。人非圣贤,没有人能算无遗策。这些年你步步为营,其中艰辛,娘娘与我都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