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拿回去验证。市医院的化验室应该可以，但是我劝你不要横生枝节，医院人多眼杂，你如果需要验证，我过两天带你去见一个人。”

许念缓缓闭上眼睛，将胸中的浊气吐出。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里面只剩下决然：“好，我答应你。”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但是，你要记住，我全力救治她们，是因为她们是我的病人，这符合我的职业操守。这并不能否定你是个人渣！”

“还有，我为你做事，只谈药品和报酬，我们之间，只是一场单纯的交易，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既是说给他听，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可以。”沈星翡已经达到了目的。

至于许念的态度如何，她内心是憎恨还是鄙夷，这并不是他需要考虑并且付出辛苦维护改变的。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没有理会许念，转身就走。

许念独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玻璃瓶，那冰凉的触感，此刻却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在她的手心，也烙在她的心上。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人生轨迹，被这个曾经说老死不相往来的男人，用一种她无法抗拒的方式，强行扭转到了一个无法预测的方向。

可是她即便警惕，也无法放弃……

时间在人们的饥饿与期盼中悄然滑过，转眼，凛冽的北风便吹走了秋日的最后一丝暖意，冬月将至，人们要为了即将到来的大雪和新年做准备了。

今年的冬天，红旗大队家家户户都锁紧了门窗，节省着本就不多的口粮，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死气沉沉的愁云惨雾之中。

大队里为数不多的生机都是林秀禾的院子里的那些鸡，如今也到了可以收获的时候。

林秀禾那困扰了她许久的浮肿病彻底消了，蜡黄的脸色变得红润起来，原本虚弱无力的身体重新充满了力量，干起活来又恢复了当年那个利落泼辣的模样。

她的四个孩子，也不再是过去那副面黄肌瘦的可怜样。一个个脸蛋上有了肉，眼睛里有了光。

那些鸡苗长得飞快，简直是一天一个样，如今都长的不小，粮食金贵自然不是给鸡吃的，几个孩子就四处给鸡抓虫子吃，鸡开始下蛋之后，林秀禾也掺着沈星翡带来的饲料继续喂养，有了蛋，这也算是见到回头钱了。

赵桂香那条腿，在许念的针灸和特效药物调理下，也好了个七七八八，起码走路不再一瘸一拐，能帮着干些轻省的活计了。

她的儿子小虎更是个头猛地往上蹿了一大截，身体也结实了不少，再也不是那个跟在母亲身后怯生生的小不点儿了，性格也外向了不少。

赵桂香的圈子和红旗大队的人没有重叠，他们自然不晓得，但是林秀禾的状态他们都看在眼里。

因此，沈知从一个抛妻弃子、没良心的白眼狼，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在外面闯出名堂，还不忘本”的能人。

特别是隔壁大队传来苏晚晴被沈知接走，如今已经在城里找到工作的消息传来之后，这种议论更是达到了顶峰。

大伙儿都不是傻子，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背后要是没有沈知这个市供销社采购员在里面使劲，鬼都不信。

一时间，沈星翡在众人眼中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有门路，有本事，出手大方，最关键的是，他还“念旧情”。

你看，他对离了婚的前妻都这么好，又是送药又是送鸡苗，还给安排工作，这得是多重情重义的人啊！

这样的形象，在饥荒蔓延、人人自危的年景里，简直就像是一根在黑夜里闪闪发光的金大腿。

这天下午，林秀禾正在院子里给鸡拌食，院门口探进来了几个脑袋。

大队书记，也是她的亲叔叔林长山，领着大队会计、妇女主任，还有村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搓着手，一脸局促又带着几分讨好地站在那里。

“秀禾啊，忙着呢？”林长山干咳一声，作为领头人，他必须先开口。

林秀禾看到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有些意外。她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上去：“叔，婶儿，各位叔伯，你们这是……快进屋坐。”

“不进去了，不进去了，就在这说几句话。”妇女主任连忙摆手，一双精明的眼睛却忍不住往那群咯咯哒叫唤的肥鸡身上瞟，喉头不自觉地动了动。

“秀禾啊，”一个老人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你看，今年这光景……大伙儿的日子都不好过啊。地里的收成还不如去年，家家户户都缺粮，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可缸里都快见底了。”

会计也接上话头，愁眉苦脸地说：“是啊，前几天去公社开会，说今年的统购粮任务一点都不能少，这么一来，分到各家各户的口粮就更少了，别说过年了，这个冬天能不能熬过去都难说。”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诉着苦，将全村的困境描绘得淋漓尽致，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

林秀禾默默地听着，她知道，他们说的都是事实。

终于，林长山把话引到了正题上：“秀禾啊，我们琢磨来琢磨去，这事儿还得指望你。”

“指望我？”林秀禾愣住了。

“是啊，”妇女主任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指望沈知……哦不，是沈干事。他可是市供销社的采购员，管着多少好东西啊！你看你能不能……帮着给递个话？”

“他现在出息了，咱们乡里乡亲的，他随便从手指缝里漏点出来，就够咱们整个大队过个好年了！”

他们七嘴八舌，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希望林秀禾能当个中间人，去求沈星翡，让他这个大能人想想办法给大队弄点粮食、布票之类的紧缺物资。

林秀禾听着这些话，心里很不是滋味，曾几何时，这些人看着她的眼神里，都带着若有若无的同情和可怜，背地里更是把她当成被抛弃的傻女人的典范。

在她受苦的时候也没见他们帮忙，但说到底还是穷闹的，至少他们没有将她赶走，后来她养鸡也都搭过手。

“叔，各位婶子叔伯，这事……我做不了主啊。”林秀禾面露难色，这是她的真心话，“我们……我们早就离婚了。他的事，我哪里还说得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