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院里又来了人。

这回不是送册子的，而是来量尺寸的。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据说是城里最好的裁缝，带着两个徒弟，恭恭敬敬地请夫人起身，要给她量身。

“谁让你们来的？”英男问。

“是绿袍老祖吩咐的。”妇人笑道，“说是夫人要裁新衣裳，让我来给您量一量尺寸，好照着做。”

英男皱了皱眉。

裁新衣裳？昨天不是才挑过样子吗？怎么今天就急着量尺寸？

可来都来了，她也不好把人赶出去，便起身让她们量。

两个徒弟拿着软尺，一个量肩宽，一个量腰围。那妇人站在一旁，一边看一边记，嘴里还念叨着：“夫人这身段真好，腰细腿长，穿什么都好看......”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笑。

那种笑，让英男很不舒服。

不是那种谄媚的、讨好的笑，而是......而是什么？她说不上来。只觉得那笑容里透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切，一种熟稔，仿佛在看自家的儿媳妇。

还有那两个徒弟，一边量一边偷偷打量她，眼神里也带着笑。

量完了，妇人又恭恭敬敬地行礼：“夫人好生歇着，我回去就赶工，一定让夫人在大婚之前穿上新衣裳。”

大婚？

英男心里“咯噔”一下。

“你说什么大婚？”

妇人愣了愣，随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赔笑：“没、没什么，我嘴快，说错话了，夫人别往心里去......”

可她那慌乱的样子，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英男不再问了。

等人走了，英男坐在屋里，越想越不对。

那些图册，那些婚服，每一个人都叫她夫人，他们见到她都笑吟吟的，仿佛有什么“好事”瞒着她……

绿袍到底在搞什么？

她一拍桌子站起来。

“小青，小红！”

两人连忙跑进来。

“你们老实告诉我，”她盯着两人，“你们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小青小红吓得脸都白了，“扑通”跪在地上。

“婢子们不敢，”小青声音发抖，“婢子们只是按主人的吩咐伺候夫人。”

“夫人？”英男的声音尖锐起来，“我不是夫人！你们也不准再叫我夫人！”

小青小红吓得不敢吭声。

“说！”英男盯着她们，“为什么每个人都叫我夫人？为什么昨天送来婚服的册子？为什么今天来量尺寸的人说什么‘大婚之前’？”

小青小红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回答。

“说！”

小青咬了咬唇，终于开口：“夫人，婢子们真的不知道太多。只是......只是主人吩咐过，阴山上上下下每一个人，都要叫您夫人。别的......婢子们真的不知道。”

英男愣住了。

每一个人？

整个阴山？

她还没反应过来，门被推开了。

绿袍走了进来。

“你们下去吧。”他说。

“是。”两人如蒙大赦，爬起来就往外跑。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英男和绿袍。

她站在桌边，胸膛起伏，眼睛瞪着他。

“既然你察觉了，”他说，“我也不瞒你。”

英男猛地转过头，盯着他。

“我让人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下个月初十是黄道吉日，我们成婚。”

成婚。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英男耳边炸开。

她愣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昨天送来的图样，”绿袍继续说，“你再好好看看，挑一套中意的，我命人赶出来。如果没有中意的，我叫人再多送几本册子过来，你好好挑挑。”

英男回过神，一股怒火猛地窜上来。

“哼，”她冷笑一声，“还挑什么，你直接定不就好了。”

绿袍皱了皱眉：“你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英男站起身，盯着他，“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下个月初十是黄道吉日？呵，黄道吉日是你定的，婚服是你让人送来的，连‘夫人’都让所有人叫上了——你什么时候问过我一句？”

绿袍沉默了一瞬。

“现在不成亲，”绿袍看着她，“难道你要等到肚子大了再成亲不成？”

这话像一把刀，扎在英男心上。

英男脸色一变。

“肚子大了？”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绿袍，你搞清楚了，这孩子是怎么来的？是谁害我怀上的？”

绿袍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说话，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是我的女人，怀了我的孩子，这些都已经发生了。你不嫁给我还要嫁给谁？”绿袍往前走了一步。

“你凭什么私自决定？”她的声音拔高了，“你有好好的问过我吗？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就这么定了？我余英男是你什么人，你想娶就娶，想定就定？”

她越说越激动，眼眶泛红。

“我怀了你的孩子，可我和你有什么关系？无名无分，不清不楚！你现在倒好，问都不问我一声，就这么定了婚期？你以为我无依无靠，什么都没有，就可以任你拿捏吗？”

绿袍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没求过婚，”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没说过一句软话。孩子你不想要就给我一碗堕胎药，想要了就直接把我软禁在这里。你只会下命令，只会安排，只会让我挑挑挑——我挑什么？我有什么好挑的？”

绿袍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会让我的儿子没名没分地出生，”他一字一句地说，“不会让他被人骂野种，以后抬不起头来。”

英男愣住了。

“不管你愿不愿意，”他看着她，目光坚定，“我都娶定你了。”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

英男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还是该怎样。

他娶她，是为了孩子。

他根本不问她愿不愿意。

可他说，不会让孩子被人骂野种……

她咬着嘴唇，眼泪还是没忍住，滑了下来。

那天晚上，屋里的灯很晚才熄。

绿袍站在廊下，等着。

等了很久，灯终于灭了。

他又等了半个时辰，估摸着她睡熟了，才悄悄推门进去。

她躺在床上，眉头微微皱着，眼角还有泪痕。

他在床边坐下，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点了她的睡穴。

脱了外衣，轻轻躺在她身边，从后面抱住她。

她在他怀里，暖暖的，软软的，熟悉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