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20年暮春,南朝梁建康城外的同泰寺,晨钟刚过三响,寺门外的黄土路就被流民踩得泥泞不堪。连日春雨没歇,破布衫沾着泥点贴在骨头上,个个颧骨高突,眼窝陷得能塞进指尖——他们大多是从徐州逃来的,淮河泛滥冲了家园,路上饿殍遍野,只剩这最后几十口人,攥着蔫得打卷的野菜,盯着朱漆寺门盼救命。
“开门!快开门!”为首的陈三往前跨了一步,膝盖上的补丁裂了道黑缝,露出里面发霉的棉絮。他攥着寺门铜环猛晃,环扣“哐当”响,嘶哑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俺们都快饿死了!昨儿就见沙弥扛着粟米进寺,藏粮不发,是要见死不救吗!”身后的流民跟着起哄,有个穿开裆裤的娃子攥着娘的衣角哭:“娘,俺饿,俺想啃粟米饼,不想吃树皮了。”
寺内回廊上,智永法师正捧着空粮瓮发呆。瓮底沾着几粒粟米糠,是昨儿最后一顿斋粥刮剩下的,袈裟袖口磨出的毛边扫过瓮沿,簌簌掉棉絮。小沙弥捧着账本跑过来,纸页都被汗浸湿:“师父,寺里真只剩三天斋粮了!若分给流民,咱们三十个僧人就得饿肚子,连晨课都撑不住。”
“阿弥陀佛。”智永法师闭上眼,指尖划过瓮身的裂纹——这瓮还是前朝传下来的,见证过寺里香火鼎盛时的斋宴,如今却空得能听见风响。“佛说慈悲为怀,可僧人流民难两全……”话没说完,寺门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撞在了门上。他赶紧拎着袈裟下摆往山门跑,木屐踩过青苔打滑,差点摔在石阶上。
刚到门后,就听外面传来个沉稳的声音:“大伙别急,撞坏了门,就算有粮也得先修门,哪还有力气给你们熬粥?”智永法师顿住脚,悄悄推开条门缝——只见个额前垂着三根毛的汉子,正拦在流民和寺门之间,粗布衫外罩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衣襟里鼓着块硬邦邦的东西,此刻正泛着微弱的绿光,映得衣角都发了亮。
是剂子。他刚从建康城的胡饼摊过来,揣了块没吃完的胡饼还没暖热,就见流民往同泰寺涌。衣襟里的袁大头突然发烫,像揣了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热炭,绿光顺着布纹渗出来——他心里一明,魂碎片7定是附着在寺里的粟米,或是流民手里那点可怜的野菜上了。
“你算啥东西?也配拦俺们!”陈三红着眼要推剂子,手腕却被对方稳稳攥住——剂子的指尖触到他的骨头,隔着破布衫都能数清骨节。陈三愣了愣,这汉子看着不壮,手劲却大,攥得他腕子发疼。
“俺不是拦你们,是帮你们。”剂子松开手,从怀里掏出本泛黄的《诗经》手抄本,纸页边缘都卷了毛,“俺昨儿在城里见着你们采野菜,根上还沾着淮河的泥——你们的苦,俺懂。可寺里若真没粮,你们撞开门也只能抢着空瓮,反倒伤了佛心。不如听俺一句:僧人设‘垦荒斋’,你们帮寺里垦荒换斋粮,谁也饿不着,等秋天荒田收了粟米,你们还能有地种,咋样?”
智永法师在门后听得心头一跳,猛地推开山门。他双手合十躬身:“施主此言解老衲燃眉之急,只是……”话没说完,陈三就瞪圆了眼:“你少装蒜!俺昨天晌午还看见沙弥从城里扛着粟米袋回来,袋口漏的粟米俺都捡着了!”
“那是最后一担,还是赊来的。”智永法师叹了口气,领着众人绕到寺后,指着片荒田说,“你们看,这田荒了两年,土硬得能硌碎锄头,若能垦出来种粟米,秋天就能有收成。只是寺里僧人多是抄经修行的,手无缚鸡之力,哪能翻得动这硬土?”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荒田裂着指宽的缝,风灌进去呜呜响,田埂上堆着些破旧的木耒、石锄,锄刃磨得比菜刀还钝,木柄裂了纹,用草绳捆着勉强能用。有个流民蹲下身,捡起块土疙瘩砸在石头上,“当”的一声脆响,土块只掉了点渣。
“这土哪能种粮?你是想骗俺们白干活!”有人嚷嚷起来,陈三也皱着眉,摸了摸怀里的野菜——再不吃东西,怕是真撑不过明天。
剂子走上前,捡起一把木耒往土里插,脚踩在耒柄上使劲往下压,木耒尖才勉强扎进土缝:“土是硬,可多翻几遍就能松。俺教你们个省粮的法子:僧人先把斋粥里加你们采的荠菜、马齿苋,每顿从两碗减成一碗,饿了就喝井里的甜水,能省一半粮;流民兄弟每天垦一亩地,就换一碗粥加半块粟米饼——这样寺里的粮能多撑十天,你们也能填肚子,等粟种撒下去,秋天就有盼头了,不比在这耗着强?”
智永法师立刻接话:“老衲愿带僧人先省粮!从今日起,咱们每天只吃一顿午斋,早晚都喝井水,省下来的粮全给流民施主。”他说着就叫小沙弥去厨房搬粮瓮,瓮盖一打开,里面果然只剩小半瓮粟米,还混着不少糠皮。
陈三看着粮瓮,又看了看身边饿得发晃的娃子,咬了咬牙:“俺信你一次!若是你们敢骗俺们,俺们就是饿死,也得堵在寺门不让你们抄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