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65年春,邙山的风终于卸了冬日的凛冽,裹着新翻泥土的腥气,吹得田埂上的狗尾草晃悠悠扫过鞋面。去年深秋共煮粟粥的荒坡,如今已开垦成整齐的粟田,却因“种地的法子”又起了争执——北齐士兵李四蹲在田垄里,指节攥得粟种袋“哗啦”响,脚下的种子撒得密不透风,连土缝都快填满了;北周士兵宇文泰举着锄头,眉头拧成疙瘩,把刚撒的种子扒拉得稀稀拉拉,还顺手拨掉了几棵冒头的野草。
“你这是糟践粮食!”李四猛地站起身,粗布短褐的衣角扫过田垄,带起细土,“俺们北齐在晋阳种粟,历来都是密播!春旱得厉害,种稀了苗都扎不住根,去年俺村的粟田,密播的活了八成,疏播的只活三成,你懂个啥?”宇文泰也不让步,把锄头往地上一戳,锄尖扎进土里半寸深:“密播有啥好?等夏天下连阴雨,苗挤苗的地方,根都得烂成泥!俺们北周在长安城外种粟,疏播的一亩收两石,密播的顶多一石五,去年俺爹还特意把疏播的法子教给邻村,你凭啥说不行?”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溅在新翻的土里,旁边的流民也跟着分成两派——北齐来的王阿婆想劝,却被自家孙儿小豆子拽着衣角,孩子被吵声吓哭,攥着阿婆的破布衫喊“奶,别吵了”;北周的李婶刚提着陶罐浇完菜畦,回头见女儿春桃踩坏了北齐的粟种,赶紧拉着女儿要赔罪,却被北齐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兵拦住:“踩坏了就是踩坏了,一句‘对不住’就完了?俺们的种子,是从晋阳背来的,路上走了半个月,容易吗?”
眼看去年好不容易攒下的和睦要散,剂子扛着把榆木犁从坡下走来,犁柄上还沾着黄泥——那是早上帮流民修犁时蹭的。他掌心的袁大头印记泛着淡淡的双色光,红芒像北齐的皂甲,蓝芒似北周的青衫,魂碎片9、10还没散,正借着这股争执的气儿轻轻跳,烫得掌心发麻。
“都停手!”剂子把犁往田埂上一放,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指腹碾着土粒,土粒松散还带着点潮气,是刚浇过的样子,“李四哥,你们北齐密播,是怕春旱缺苗;宇文兄弟,你们北周疏播,是怕夏雨涝根,对吧?”两人都梗着脖子点头,剂子又指着田垄间的沟壑:“咱们把垄沟再挖深三寸,垄面宽五寸,垄上密播,沟边疏播——密的地方防旱,疏的地方排水,不就两全了?”
他说着拿起粟种袋,指尖捏着种子示范:“你看,隔两指撒一粒,密的地方别挤着芽眼,疏的地方别留巴掌大的空,像这样——”手腕轻轻一抖,三粒种子落在垄面,两粒在中间,一粒挨沟边,正好卡在土坷垃缝里。李四半信半疑,抓了把种子跟着试,手指却总撒不准,剂子从旁扶住他的手,调整力度:“别太用力,种子轻,手抖狠了就散了,像你握刀那样稳着就行。”宇文泰也蹲下来,用锄头把沟再挖深些,锄尖刮过土层,带出湿润的黄土:“俺们北周挖沟,都要这么深,去年暴雨,俺家的粟田就是靠这沟排的水,苗一棵没烂。”
两人跟着剂子学了半个时辰,终于掌握了疏密相间的撒种法,田垄里的种子错落有致,像排布整齐的兵阵。这时,旁边传来“哎哟”一声——北齐流民老周修犁时被木刺扎了手,血珠渗出来染红了犁柄。剂子赶紧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装着晒干的蒲公英叶,是他去年在南朝佛寺跟老和尚学的,能止血消炎。“把叶子嚼烂敷在伤口上,用麻布缠紧,三天就好。”他教老周处理伤口,又拿起犁检查:“犁头松了,得用麻绳绑紧,不然耕地时会掉,俺帮你弄。”说着从腰间解下麻绳,三两下就把犁头绑得结实,老周连声道谢:“先生不仅懂种地,还懂修农具,真是能人!”
十日后,粟苗破土而出,嫩绿色的芽儿顶着土粒,密播的地方没挤着,疏播的地方也没缺苗,叶片舒展得像小扇子。李四蹲在田埂上,指尖轻轻碰着苗叶,笑得眼角皱成细纹:“还真成了!以前总觉得北周的法子怪,如今才知,能让苗活的就是好法子。”宇文泰也乐,拉着李四去看自家的菜畦:“俺教你种萝卜,秋天下霜前拔了,用盐腌上,再撒点俺们北周的花椒,能吃一冬天,比啃干饼强。”
接着,剂子又琢磨出“军民共耕制”——北齐士兵擅长黄泥固房,李四就带着几个战友,教北周流民把黄泥和碎麦秸混在一起,按“三泥两草”的比例拌匀,抹在土坯墙面上,“这样抹出来的墙,冬天冻不透,夏天晒不透,俺家的房子就是这么盖的,住了十年都没塌。”宇文泰则带着北周士兵帮北齐流民挖水井,他拿着铁锹示范:“先挖个直径一米五的坑,挖到见湿土就换木锹,别碰着石头,不然容易塌。”挖了三天,井里终于渗出清水,流民们用青石砌井壁,井沿刻上“共活井”三个字,北齐的老兵还在旁边刻了粟穗纹,北周的士兵添了狼头纹,倒也相映成趣。
流民之间的互助更热闹——王阿婆带着几个妇人在田埂上晒野菜,教大家“马齿苋要开水焯一下,挤干水分再晒,不然会发霉”;李婶则教北齐流民做酪浆,“把羊奶煮开,加半勺酒糟,放凉了就凝了,拌点蜂蜜,孩子最爱吃”。小豆子天天缠着宇文泰学骑射,宇文泰找了匹温顺的小马,牵着缰绳慢慢走:“脚踩稳马镫,腰挺直,手别攥太紧,马能感觉到你的劲。”小豆子学得认真,没过几日就能骑着马小跑,还帮着放哨,见着远处的野兔就喊“宇文叔,有猎物!俺去追!”春桃则跟着李四学编竹筐,李四耐心教她“先编底,用粗竹篾当经,细竹篾当纬,收口的时候要拉紧,不然会散”,春桃学得快,编好的第一个筐子就送给王阿婆,“阿婆,这个装野菜正合适,比你那个破布袋子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