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64年秋，邙山的风裹着黄沙，刮得人睁不开眼。脚下的土早被旱裂成巴掌大的块，踩上去簌簌掉渣，只有坡中间那片野粟，还凭着点韧劲立着——穗子瘪瘦，壳子泛着灰黄，却成了北齐与北周两军眼里的救命粮。

北齐军的皂色衣甲沾着泥点，不少人的铠甲边缘都磨出了毛边，有的士兵靴底裂了缝，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趾；北周军的青色衣甲稍新些，却也沾满了行军的尘，有个年轻兵的护腕是用破麻布缠的，显然是补过好几次。两队人隔着两丈远对峙，刀矛出鞘的“噌”声，混着流民的咳嗽，在荒坡上撞得人心慌。

“俺们卯时就守在这儿了！这野粟凭啥给你们？”李四攥着铁刀，指节泛白，刀身上的锈迹被他攥得发亮。他身后的流民里，有个穿破麻布的老汉，正蹲在地上，用枯树枝扒拉土缝里的粟粒，扒出来就往嘴里塞，连壳都没剥，嚼得腮帮子发酸。北周那边，宇文泰把木矛往地上一戳，溅起细土：“邙山是天下人的地！你们北齐人能饿，俺们北周人就不饿？去年冬天，俺们村饿死了三个，俺可不想再看着人饿死！”

眼看就要动手，剂子突然从坡下冲上来，一手按在李四的刀背，一手拽住宇文泰的矛杆。他掌心的袁大头印记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双色光在印记里扭着，像两条掐架的小蛇，不用想也知道，烛龙那两缕魂碎片，正贴在那片野粟上，借着两国的戾气翻腾。他突然想起东晋时王导教他的“以柔化刚”之法，深吸一口气，压下掌心的灼痛：“都停手！”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颤，却没半点退缩，伸手从怀里摸出块泛黄的布帛，展开来是张简易的地形图，上面用炭笔标着西魏军的动向：“西魏军的斥候半个时辰前刚从这儿过，你们要是打起来，他们正好趁虚来抢邙山！到时候别说野粟，你们的命、流民的命，都得喂了豺狼！”他指着图上的红点，“瞧见没？他们的主营离这儿就五十里，骑兵半个时辰就能到！”

李四梗着脖子还想犟，却被身后传来的“哇”声打断。是王阿婆怀里的小娃，那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颊凹陷，嘴唇裂得渗血，此刻正扯着阿婆的破衣襟哭：“奶……饿……要吃的……”阿婆慌得赶紧把娃搂紧，从怀里掏出块发黑的粟米饼——饼硬得能硌掉牙，是她藏了三天的口粮，她却舍不得吃，掰了点渣喂给娃，自己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半天，才把胃里的酸水压下去。

剂子趁机拉着段韶和宇文护往流民堆里走。段韶的铠甲上还沾着上次打仗的血渍，腰间的弯刀鞘磨得发亮，鞘尾的铜环都掉了半边；宇文护锦袍的袖口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麻布衬里，他时不时会下意识扯一下，想遮住破口。“两位将军瞧瞧，”剂子指着一个趴在地上的流民，那流民肚子瘪得贴了背，手还在往粟穗那边伸，指尖都磨出了血，“北齐的流民饿，北周的流民也饿。你们今天打，能打死几个敌人？可流民们等不起，再饿一天，就得饿死人！”

段韶的喉结动了动，目光扫过自己的士兵——有个年轻的兵，叫狗子，正偷偷把怀里的半块干饼塞给一个瞎眼的流民，边塞还边往四周看，怕被队正发现。段韶叹了口气：“跟北周人同食，传去晋阳，陛下怕是要怪罪。去年俺跟南陈打仗，就因为分了点粮给流民，还被陛下罚了半年俸禄。”宇文护也皱着眉：“面子倒在其次，要是让突厥人知道北周跟北齐‘混吃’，怕要被他们笑话，到时候连和亲的公主都不好送。”

“面子能当饭吃？”剂子反问，弯腰拔起一株野粟，穗子上没几粒米，却还带着点潮气，“这粟米没刻北齐的印，也没刻北周的印，长在邙山上，就是给活人吃的。你们要是信我，就让士兵和流民一起采，煮成粥，谁饿了先盛，不分你我。再说了，”他话锋一转，想起曹魏时屯田的法子，“等粥煮好了，咱们还能教流民点存粮的技巧，把没吃完的粟米晒干，磨成粉，掺点野菜做成饼，能存半个月，就算以后没粮了，也能撑几天。”

段韶和宇文护对视一眼，终是点了头。李四虽不情愿，却也把刀收了，只是嘟囔着：“先说好，俺们北齐人采的粟米，得给流民多分点，狗子他娘就是饿死的，俺见不得流民饿肚子。”宇文泰听了，反倒笑了：“啥分不分的！俺们北周人多，去捡点柴火，再去溪边打点水，煮粥也快。俺还知道哪儿有野葱，加进去能提味，比光喝粟米粥香。”

太阳往西边斜了斜，坡上终于没了剑拔弩张的气。北齐的士兵帮北周的流民扶着快倒的老汉，北周的士兵教北齐的流民怎么辨认熟粟——熟的粟穗会泛点黄，捏着软，生的硬邦邦还涩，嚼着剌嗓子。李四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把刚采的野粟，穗子上的细毛蹭得他手心痒，他递了一把给宇文泰：“俺家在晋阳城外，有三亩粟田，每年能收两石粟米。以前俺总觉得你们北周人是敌人，现在才知道，你跟俺一样，都是想让家里人活下去。俺娘还在家等着俺回去，说要给俺煮粟米粥，加红糖，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