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杏只用提着祭品,以及看清脚底下,莫打滑踩空。
千辛万苦来到李全坟前时,已经接近午时。
两座新立的坟包,周围已有苍翠的野草冒出了尖儿。
阎非闷不做声地蹲下开始除草,秦杏未语泪先流,通红着眼眶,默默在已故婆母和李全坟前都摆上祭品。
杜康酒、烧鸡、点心、酒杯、纸钱、香烛,秦杏一样一样从提篮中取出。
清理完一圈杂草的阎非自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蜡烛,又以烛火点燃了香。
“前些日子匆匆而来,祭品没来得及置办周全,望李兄和伯母莫怪。”他虔诚地跪拜下来。
“幸得你们保佑,我在郸州城寻着了嫂子。此番祭拜过后,不日我便准备启程重回军营了……”
秦杏抽泣着,麻木地从篮中取出纸钱,重复着将它们点燃的动作。
今日虽晴,可山中时不时地就会刮起一阵风。
她盯着纸钱从点燃到化为灰烬,再被风吹散,心里又麻又痛,整个人的神魂好似也跟着纸钱被吹散了。
她知道阎非在旁边絮絮说着什么,可声音统统传不入耳,像有一团棉花,将她双耳遮挡住了。
疲惫,很累很累,眼睛酸涩得只想闭上。
就这么跪坐在坟前不知多久,抽泣了多少次,一双手盖住了装纸钱的篮子,终止了这一切。
“嫂子。”
抬手摸纸钱却拿了个空,秦杏睁眼,视线撞入了阎非的双眼。
那其中有关切,有肃然,更有一种下定决心的破釜沉舟。
“我知如今郸州、渠县、李家沟、秦家村,你都已了无牵挂。所以,今日当着李兄的面,我问你一句,嫂子,你可愿意随我去北方落户?”
清风徐来,阎非的声儿伴着草木轻摆的簌簌声,传入秦杏双耳。
“北地苦寒,比中原更甚,迁居过去气候上你或许会有些不适。但我在北地几年,多少结识下了一些人脉,哪怕我常驻军营,也有几分把握能护得嫂子一二。”
眼睑轻眨,秦杏的视线划过阎非的剑眉、英鼻以及翕动的唇。
天地之大,她确实感到无处容身。
郸州、渠县,亦或是其它州县,都是如此。
在宜春楼时,她曾天真以为有银两傍身就够了。
可这两天,她越发清楚认知到一个弱女子想要孤身立足,光凭银两远远不够。
她没有可以依靠的娘家,没有夫族,亦没有亲朋好友。
以后若自己抛头露面经营生意,光想想也知道麻烦事不少。
若把铺子租出去,只守着吃点租子过活,倒也并非不能过。
可前提是确保租下铺子的人会按时交租子。
秦杏本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做才好。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本想摸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
但现在有个人说,他能帮忙庇护自己。
秦杏不是三岁小儿了,可阎非这段话听入耳中,她没有生出丝毫怀疑。
太多次了。
阎非如果心怀歹意,一开始就不必寻去宜春楼救她,更不必威胁老鸨写那一纸切结书。
秦杏心下动容。
可也仅仅是动容了片刻。
“不。”她连连摇头,拒绝的话脱口而出:“太远了。”
她从生下来至今,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郸州城了。
无关信任阎非与否,是她不敢想象自己去到那么远的地方要怎么存活。
阎非算不上意外。
几天相处下来,他已经摸清了秦杏的底。
她脑袋不笨,在宜春楼敢跳窗逃走。
碰见当众讨伐她改嫁的人,能梗着脖子跟人呛声。
说考虑好了日后的去处,就真的来了渠县,奔走两天迅速挑中了一处还算不错的宅子。
这些她都做得很不错,没有多少女子能在宜春楼那样的地方经历一出险些被卖后,能快速恢复成这般坚韧的模样。
但他也看清了秦杏内里柔软的那一面。
从宜春楼二楼套跳下时,浑身发抖,满眼后怕。
与江大对峙时,眼底隐忍的屈辱、死死忍住的泪花。
更别提今日一路上的小心遮掩。
她很聪慧,很坚毅,可看破表面后,阎非心里更觉得她像一只张牙舞爪的狮子——偶尔威风,更多的是一种无所依靠而不得不维持的虚张声势。
他相信,再等一等,秦杏能慢慢想通。
回程,秦杏戴着草帽抱着膝盖,大半张脸都被挡住。
不仅沿途的人看不清她,阎非也一样。
进了城,还掉租借的驴车,秦杏摘下了草帽,盯着自个儿脚尖跟阎非宣布:“我想好了,明天去签契。”
静默了片刻,阎非终是点了点头。
“好。后日,我出发归营。”
这日夕食,两人没在一起吃。
秦杏像身后有猛虎在追一般,逃回了客栈里,破天荒给了小二一文赏钱,让对方将夕食送至她房内。
阎非选择了堂食,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酒并几样下酒菜,小酌至入夜时分,独赏了一次中原春景。
秦杏心里不自在。
她与阎非的关系早不似三年前那般了。
这些时日受了人家诸多帮助,临了却因胆怯而不识好歹地拒绝了人家一个那么好的提议……
所以自驴行归来后,她便避着阎非。
这天早起去宅行找房牙子签契,她也没有叫上阎非,而是在路边请了个替人写信的书生,带着去宅行帮她念契书。
日出辰时,阎非从客栈小二口中得知秦杏早已出门,一路疾行往宅行赶去。
半途中,遇到了拿帕子搓手上红印的秦杏。
大拇指上按了印泥,一切已经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