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审判长,诸位陪审员——”律师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沉稳,带着一种在法庭上浸淫多年的人特有的、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慢语速、什么时候该加重音调的精准节奏感:
“瓦莱里安家族以领地领主之身份,状告被告教会,在长达八年的时间内,于萨默郡境内,以宗教场所之名义设立的修道院,却非但没有为领地内民众提供应有的宗教服务与魔法治疗……"
他的语速在“魔法治疗”四个字上微微放慢了一些:
“反而将大量有需求的、符合条件的贫苦妇女拒之门外,致使领地内育龄妇女的健康状况与生育能力遭受系统性损害,人口得不到应有增长,领地整体人力储备持续萎缩。”
他将“育龄妇女”“人口增长”“人力储备”这些词一个接一个地吐出来,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被他一块一块地垒砌起来,逐渐形成一面完整的、让人无法视而不见的墙。
格雷弗斯坐在被告席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下愤怒地攥了一下。
伯爵在混淆概念——不,是比“混淆概念”更阴险的东西。
他将教会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被当作“神明代行者标志”的光明魔法,重新定义为教会有权在领地内建立教堂和传教所对应“义务”。
这是一个逻辑陷阱。
教会一直以来都将光明魔法视为神赐的证明——“我们能够施展光明魔法,所以我们是被神明选中的代行者,所以我们有权在这片土地上建立教堂、收取什一税、教化民众”。
这是教会的根基之一,是他们在数百年间逐步建立起自己不可撼动地位的基石之一。
而伯爵现在做的事,是将那块基石翻转了一下:“你们既然声称光明魔法是神赐的,那你们就有义务用这份神赐的能力来服务所有信众。”
格雷弗斯在心里将伯爵的逻辑链条拆开、翻来覆去地审视了一遍,然后在心里冷笑。
“无耻。”
格雷弗斯面无表情地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沉稳一些。
大厅中微微骚动了一下。
旁听席上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向前微微倾了倾身体,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格雷弗斯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瓦莱里安伯爵脸上,像两枚被钉在靶心上的钉子:
“教会的赐福师数量有限,”他的声音比刚才更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我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的、不容置疑的笃定:“自然要为更加虔诚、更加高贵的信徒服务——而不是由着那些粗鄙的佃农像使唤牲口一样驱使。”
他说出“粗鄙的佃农”和“虔诚高贵的信徒”这两组对比时,语气中没有任何歉疚或掩饰。
那不是一种“我知道这话说出来不太好听但我还是要说”的姿态,而是“我说的就是事实,而事实不需要道歉”的姿态。
格雷弗斯的底气很足,他知道这个理由在陪审团面前站得住——不是因为它符合教义,而是因为它符合利益。
在座的那些陪审员都是王都的居民,无论他们嘴上说着多么公平正义的话,在内心深处,他们首先在乎的永远是自己的病痛能不能被缓解,自己在乎的人能不能被治愈。
他微微抬起了下巴,准备乘胜追击。
“而且,”他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更冷的质感:“实际上教会在瓦莱里安领地上的传播,一直是被限制和打压的。”
他的目光转向瓦莱里安伯爵,眼眸中带着嘲讽的锋锐:
“阁下现在说得像是你们一直支持教会、而教会却不履行职责一样——真是不能不骂一句无耻。”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大厅中的空气像是一根被绷到了极限的弦,在静止中微微颤动着。
但瓦莱里安伯爵安静看着他,然后缓缓开口:“那么……”
他的声音微微放慢了一些,像是每一个字都在他的唇齿之间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被确认了温度、重量、质地之后才被允许离开:
“光明魔法——当真是神明赐予的吗?”
那句话落下的时候,大厅中陷入了一种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沉默都更加彻底的安静。
这个问题被问出来之后,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它的重量,但没有人确定应该怎么接住它。
格雷弗斯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瞬,又在下一秒重新流动了起来——更快的、更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前跑的、带着一种“我意识到了”的警觉。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瓦莱里安伯爵,像是试图从那张平静的、没有表情的脸上读出任何可以被当作“你下一步要做什么”的线索。
“你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