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比他刚才说话时低了几度，不是气势的降低，而是一种带着警告的、微微压下来的音调。

伯爵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用那种“你已经知道答案了”的目光看着他。

格雷弗斯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成了那条他之前一直没有完全连接起来的信息链。

他在想——不，他不是在想，他已经看到了一切。

瓦莱里安家族此番审判真正的底气，不在抓到了底层修道院的恶行，也不在有国王支持而施加的压力，而是某个没有出席审判、却一直以来让教会如鲠在喉、只能采取无视姿态的回归宗亲身上。

艾伦这个像一根楔子一样嵌入了教会“光明魔法唯我独有”的神圣外壳中，无法被拔出的、无法被忽略的、让人想起来就牙根发痒的存在。

自从艾伦展现光明魔法之后，教会许多高层也能感觉到在社交中投在身上的目光有了些许变化。

不过虽然有些事情无法拿到台面上说，但关系好的小圈子里的人交流的时候，发现想要找他们这些赐福师当情夫的夫人们多了不少。

但不论个人是不是从中占到了什么便宜，艾伦真切的撬了教会根基，又很难处理，以至于想起来都不免埋怨当初去杀玛利亚公主的人，怎么不一起把这个野种也干掉。

这些念头在格雷弗斯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像一道被乌云半遮住的闪电，照亮了某些他不该想得太深的黑暗角落，然后又被他自己迅速压了回去。

现在不是想那个的时候。

格雷弗斯的目光重新抬了起来，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训练有素、不露声色的平静：

“阁下这是在暗示什么？”

而格雷福斯冷静下来后，瓦莱里安伯爵便要继续前压。

“光明魔法的传承，似乎没有那么界限分明，而艾伦阁下似乎也很少去教会做礼拜，”伯爵的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像是在分享一个没什么恶意的趣闻般的微微闲适。

艾伦不做礼拜——这是一个可以两种解释的事实：要么说明艾伦根本不信奉教会所代表的“正统信仰”，要么说明教会根本没有将艾伦纳入他们的“信众”名单中，而这两种解释中的任何一种，都对教会不利。

如果艾伦光明魔法的来源与教会无关——那“光明魔法是神明通过教会赐予的”就被再次动摇了根基。

格雷弗斯的指尖在桌面上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阁下怎能这般中伤艾伦阁下？”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沉痛的、像是“你在说一件不该被说出口的事情”的谴责意味：“须知——玛利亚公主的遗物——至今还在圣物馆中供奉。”

他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我手中也有牌”的姿态，平稳地继续说下去：“艾伦阁下平常自然是在王廷的附属小教堂做礼拜——这无需向任何人解释，也无需证明给任何人看。”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坐直了身体，像是一个已经把自己该立的立场立稳了的人，正在等着对方来撞那面他刚刚竖起的墙。

“哦？”瓦莱里安伯爵的声音带着一种“这倒是个有趣的回应”的、微微抬起的尾音：

“这听起来——似乎教会十分认可艾伦阁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品味格雷弗斯刚才那句话中那些“确实如此”的部分和“不太经得起推敲”的部分：

“倒跟一些传言不符——也许只是王太后从中阻碍的缘故？”

格雷弗斯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

伯爵在胡搅蛮缠——他现在能确认这一点了。

他在将“教会对艾伦的态度”与“王太后对艾伦的态度”混在一起，试图在那片被他搅浑的水中摸到某种可以被用来攻击的、不那么体面的东西。

格雷弗斯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将目光转向高台上的法官席。

他的姿态从刚才那种“我站在布道坛上”的从容，调整成了一种更接近于“我是来打官司的，不是来辩论神学和社会关系”的、带着某种刻意收敛了锋芒的郑重：

“审判长阁下！艾伦阁下与王太后阁下与今天的审判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目光与审判长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了一瞬：

“请审判长重正今日审判事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