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只有霍厌知道不一样了。
他眼底始终藏着克制到极致的滚烫,唇角下意识绷着温柔的弧度,骨子里的自卑偏执被那一个浅吻妥帖安抚,却又滋生出更深的、只想困住她的执念。他变得愈发小心翼翼,目光几乎寸步不离地落在秦意眠身上,拘谨又虔诚,把这份来之不易的偏爱死死护在心底。
虽然霍厌什么都没说,但秦意眠却看懂了。
躺在床上,秦意眠还回想着今天霍厌想牵手却又不敢牵的模样,只觉得好气又好笑。
真是个笨蛋,心里暗自骂道。
思绪飘散间,电话想起了,是周筱的。
秦意眠抬手接通,音色清冷平稳,早已褪去了方才片刻的娇嗔。
“眠眠!通知书拿到没,快告诉我考上哪个大学了?”电话那头传来周筱雀跃又急切的声音。
秦意眠轻声应到:“拿到了,京大。”
短短两个字,平静无波。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两秒死寂,紧接着爆发出震天的惊喜惊呼:“京大!我的天!你到底怎么考的?”
秦意眠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说完,才贴回耳边:“京大,物理系。”
周筱在那边沉默了一瞬,然后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比刚才更亮:“物理系?你以前不是最讨厌物理吗?”
秦意眠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淡声道:“以前是以前。”
周筱没有追问,很快就转到了下一个话题:“那你什么时候来京市?我不管,你得提前来,我带你,我好想你。到时候你来,我来接你。”
她的语速快得几乎不给人插嘴的余地,秦意眠等她说完,才不紧不慢道:“我跟霍厌商量一下。”
周筱在电话那头停了一秒,然后不可置信地开口:“他不会也考上京大了吧?”
秦意眠“嗯”了一声,“金融系。”
“天,你们两个。”周筱已经被震惊地说不话来。待缓过来,才再次开口,“行,你俩商量好了告诉我。反正你们迟早要来,不如先来熟悉熟悉环境。”
挂了电话后,秦意眠把手机随意放在一边。
傍晚她去了仓库。霍厌正蹲在院子里整理药材,这个月最后一批货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墙角码着几只空蛇皮袋,叠得整整齐齐。她走到他旁边,把周筱打电话来的事说了。
霍厌听着,手里的动作没有停。整捆药材压得紧实,根部对齐,绳结收在同一个方向,打了两道结,问:“什么时候去?”
秦意眠想了一下,说:“提前一个星期去,能走吗?”
“能。”霍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村里的药材跟孙叔说好了,他帮着照看。有事孙家诚会处理,他处理不了再打电话。”
“那行,我跟周筱说。”说完就准备回去吃饭了。
“我送你回去。”霍厌说。
“好。”
─
很快就要到开学的日子了。归置行李的这两日,桃溪村依旧是往日闭塞沉闷的模样。
青山连绵绕着村落,泥土路被夏日太阳晒得发烫,邻里闲言碎语断断续续飘在风里。只是没人再敢随意议论没有人刻意宣扬,可高考放榜、名校录取的消息,从来都是小山村最热闹的谈资。
虽然没有人刻意宣扬,可高考放榜、名校录取的消息,从来都是小山村最热闹的谈资。两人考上京市大学的消息还在在村里流传开来。
消息传得悄无声息,却蔓延得风风火火。
尤其是霍厌,个个都说,他祖坟冒青烟了,竟然能考上京大。
过去整整数年,霍厌在桃溪村都是最边缘、最被鄙夷的存在。杀人犯之子、没人管教、注定走歪路。村里人忌惮他、排挤他、私下唾骂他,连自家小孩都被大人叮嘱不准靠近他,生怕被带坏。
谁都觉得,他这辈子,顶多守着山里几亩地、做点零碎活计,潦草过完灰暗一生。
所有人都没想到竟然考上京大,村里的议论彻底变了风向。
连同周婉也是一脸与荣有焉,知道他们要提前去京市,便拿出一张卡给秦意眠,说:“这是我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钱,专门留给你上大学用的。京市物价高,吃喝、买东西处处都要用钱,别委屈自己。”
周婉性子老实本分,把秦意眠接回山村,心里一直存着愧疚,总觉得没能给她优渥生活,如今能拿出积蓄,只盼能稍稍弥补。
秦意眠指尖碰到冰凉的银行卡,轻轻推了回去,眉眼依旧是惯有的清冷淡然:“不用,我有钱的。”
她条理清晰地同周婉解释:“我是市理科状元,市里、镇上还有高中学校都单独发了奖学金,几笔奖金加起来数目不小,足够我大学四年日常开销,完全够用。你挣钱不容易,钱自己留着补贴家用。”
虽这么说,可周婉执意不肯收回,又把卡重新塞进她掌心,死死攥住她的手不让推脱,眼底泛着细碎泪光:“那是你凭本事挣来的,是你的底气,这笔是妈单独给你的,两码事。出门在外身上钱多一份,遇事心里多一份安稳,听话收下。”
她说什么都不肯退让,生怕女儿在京城手头拮据受委屈,絮絮叨叨念叨着在外照顾好自己,缺钱千万不要硬扛。
秦意眠拗不过她一片恳切心意,看着周婉满眼担忧的模样,推辞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素来不擅长应对这般直白温热的关怀,沉默片刻,终究松了口,轻轻把银行卡收进随身小包里。
“谢谢妈。”语气淡淡,少了平日的疏离强硬,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周婉见她收下,这才松了口气,眉眼舒展,又转身去厨房,忙着给她打包路上能吃的东西,满心满眼都是对女儿的惦念。
出发那日,天光大亮。
桃溪村的晨雾还未散尽,青山叠嶂,土路静谧。
霍厌收拾的行李很简单,一只黑色的旧行李箱,轻得几乎装不下他这几年的全部光景。
他本就是无根之人。幼时被全村钉上杀人犯之子的烙印,被排挤、被唾骂、被孤立,在山野里摸爬滚打,在所有人的鄙夷厌恶里苟活。
若不是那年山上,秦意眠伸手救了濒死的他,给了他一个归处,他早已经烂在深山荒草里,尸骨无存。
他这一生本就一无所有,所有值钱的、珍贵的、放不下的,从始至终,也都只有一个秦意眠。
收拾妥当,秦意眠拎着行李箱,转身看向伫立在原地的少年。晨光透过薄雾落在霍厌身上,褪去了少年时的阴郁颓败,眉眼清俊挺拔,身形早已褪去青涩,挺拔可靠。
“走了。”秦意眠淡淡开口。
“嗯。”
霍厌立刻上前,自然又熟练地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单手拎着。他习惯性走在她身侧靠外的位置。蜿蜒的山村土路崎岖颠簸,是这一年年他们走过无数次的路。
秦意眠微微抬眼,望向远方初升的朝阳,眼底掠过浅浅的野心与松弛。身侧的霍厌偏头看着她明媚的侧脸,薄唇微抿。
车子缓缓启动。窗外的青山、田野、破旧屋舍飞速倒退,一点点被抛在身后,最终彻底模糊成虚影。
秦意眠微微侧头,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眸色浅浅,带着对崭新未来的淡然期许。
她穿书而来,挣脱了原著凄惨炮灰的命运,也不是前世的秦家大小姐。现在她只是秦意眠,奔赴的是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身侧,霍厌微微偏头,目光没有看向窗外的风景。他所有的视线,全部落在身侧少女的侧脸之上。
晨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柔和了她骄矜清冷的轮廓,美好得让他心底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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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稳稳停驻在京市站台。
走出车站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大城市喧嚣热闹的风,人声鼎沸,高楼巍峨,车流不息,和桃溪村的静谧贫瘠判若两个世界。
出口处,周筱早早地在出站口等候,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气质出众的两人。
秦意眠生得极白极艳,身姿纤细挺拔,眉眼清冷矜贵,哪怕一条简单的白裙,站在人潮里也格外出众。而她身侧的霍厌,身形高挑挺拔,褪去了山村的青涩狼狈,眉眼深邃利落,只是周身气场冷沉,生人勿近。
“眠眠!这里!”
周筱快步跑过来,一把挽住秦意眠的胳膊,笑容明媚:“可算等到你们了,一路累坏了吧?酒店我早就提前订好了,放下东西我带你们吃好吃的!”
秦意眠微微颔首,语气柔和:“辛苦你了。”
霍厌全程沉默,一手稳稳拎着所有行李,不曾让秦意眠分担半点重量。
三人驱车抵达酒店,简单安顿休整后,便直奔周边的特色私房菜馆。包厢温暖雅致,菜品一道道端上桌,色香味俱全。
餐桌上气氛轻松热闹,周筱不停给秦意眠介绍每一道招牌菜,叽叽喳喳说着京市的趣事。
霍厌全程话少,沉默静坐,却从不会让秦意眠空着手、空着碗。
他动作自然娴熟,精准挑出秦意眠爱吃的菜,剔除葱姜,避开忌口,稳稳落进她碗里。汤品温度刚好,他会提前盛好,静置微凉再悄悄推到她手边,一举一动细致入微。
周筱看着这一幕,眼神悄悄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若有所思。
她了解秦意眠的性子。素来骄矜疏离,清冷寡淡,从不与人过分亲近,对旁人的靠近向来疏离克制,可此刻面对霍厌无微不至的照顾,她坦然接受,眉眼无半分不适,熟稔得不像话。
早在去林城看秦意眠时,两人看着就不单纯,现在两人之间氛围看着更加奇怪暧昧了,有种谁都插不进的结界在。只是现在还有霍厌在,周筱也不好问秦意眠两人现在是什么关系,于是就暂时忍住了。
吃完饭,周筱便拉着秦意眠直奔商场。明亮奢华的专柜一字排开,琳琅满目的护肤品、防晒、彩妆摆满柜台。
周筱太懂秦意眠的精致习惯,知道她从前娇生惯养,素来细致讲究,如今初来京城,生活用品大多欠缺。
大学开学要军训,她拉着秦意眠挨个挑选,成套的修护护肤品、高倍防晒霜、清爽的身体乳、便携防晒喷雾,大大小小的礼盒袋子堆了满满一堆,满满当当全是适合秦意眠的东西。
“京市的夏天巨晒,你不是不知道,防晒绝对不能少!这套护肤品超级好用,适合你的肤质,全都给你备上!”周筱热情满满,只顾着给秦意眠添置好物,满心都是贴心考量。
而全程跟在两人身后的霍厌,再没有了饭桌上的温和细致。
他单手提着所有购物袋,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手臂上,却丝毫不显费力。只是整张脸庞线条紧绷,眉眼覆上一层沉沉的冷厉,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全程一言不发,安静得过分。
周遭人潮喧闹,商场灯火璀璨,随处可见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
他看着琳琅满目的奢侈品,看着周筱熟练地给秦意眠挑选各种精致昂贵的东西,看着秦意眠坦然接受这一切、从容适配这繁华光鲜的一切。
心底蛰伏的自卑与偏执,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翻涌滋生。
他早已褪去山村的粗陋,可骨子里的底色从未改变。
看着秦意眠从容伫立在繁华霓虹里,完美融入这云端盛世,霍厌周身的气压愈发低沉。
一路沉默随行,冷厉的眉眼之下,是无人窥见的汹涌占有欲,和一丝深入骨髓、难以磨灭的卑微忐忑。
他的小姑娘生来就该站在这般光亮盛大的世界里。
可他怕,怕这满目繁华,会慢慢稀释掉她身边,唯一来自泥泞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