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溪村后山连片的药田，从开挖采挖、人工分拣、摊开晾晒，再到分类打包入库，大大小小繁杂琐事，从头到尾几乎都是霍厌牵头统筹安排。

孙老爹每日都会来仓库清点存货，佝偻着身子，一袋袋翻看堆放整齐的药材，指尖抚过干燥完整的白芨根茎，眉眼间藏不住舒展的笑意。往年村里也有人种药材，可年年都愁销路，农户零散种植、不成规模，收上来的药材无人兜底，大多只能低价贱卖，久而久之大家都不愿费心打理药田，大片山地渐渐荒置。

“厌小子，这批货收拾得规整，品级匀整，李经理看见了指定满意。”孙老爹放下手里的账本，长长舒了口气，浑浊的目光落在一旁整理单据的霍厌身上，语气满是欣慰，“之前村里人提起种药材全是摇头，觉得折腾半天挣不到几个钱，如今有你牵头操持，咱们桃溪村的药材产业，总算真正有盼头了。”

霍厌手里的笔顿了顿，抬眼看向孙老爹，依旧沉默寡言，只淡淡点头：“等后续销路稳定下来，还能再多扩几亩药田。”

孙老爹看着满满一仓库晾晒完毕、妥善封存的药材，再看看眼前踏实肯干的少年，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稳稳落了地。

等药材的事弄得差不多，国庆假期也到了尾声。

出发前一晚，母女俩一早就在屋里整理行李。衣柜旁的木桌上摊着好几个玻璃罐，都是周婉早就准备好的吃食。一罐红油腌萝卜，脆嫩入味，一罐酱腌笋干，还有晒干炒制的野核桃、山楂干果，全是秦意眠平日里爱吃的口味。

周婉蹲在桌边，细心把罐子裹上两层软布，防止路途磕碰碎裂，小心翼翼地塞进秦意眠的行李箱里。

“京市的菜要是不合胃口，这些来下饭。”周婉一边塞，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眼底满是放不下的牵挂，“你身体不好，千万不能糊弄三餐，再忙也要定点去食堂，不要随便就对付一口。”

秦意眠站在一旁，安静听着，清冷的眉眼软了大半，轻轻点头应下：“我记住了，妈，不用装这么多，路上拿着不方便。”

“不多，都没什么东西。”周婉手上动作没停，将最后一包晒干的柿饼塞进夹层，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衣柜抽屉里拿出一沓钱。

她缓步走到秦意眠身侧，把钱给递给她，“京市开销大，这些钱你拿着，女孩子身上不能缺钱。”

没等周婉把钱塞给她，秦意眠抬手轻轻拦了下来，她垂眸看着周婉略显局促的手，语气平和：“我有钱，用不了那么多，这些钱你留着自己用。”

周婉眉头轻轻皱起，还想再劝，把钱往她手里硬塞：“你的钱留着应急，这是我单独给你的，两码事。出门在外手里有钱，遇事心里才有底。”

“我知道。”秦意眠微微握紧周婉的手，安抚道，“你攒钱不容易，干活辛苦，这钱你自己留着，不用总惦记我。”

她清楚周婉平日里省吃俭用，一件衣服穿好几年，舍不得多花一分钱，这笔钱也不知道攒了多久。

周婉看着女儿执意退回的钱，心里又酸涩又欣慰，知道她性子有主见，认定的事不会松口，只好无奈收回，小心放回抽屉锁好。

“你这孩子，总是这么犟。”她轻轻拍了下秦意眠的胳膊，叹了口气，嘴上带着嗔怪，眼底却满是暖意，“行，钱我先收着，要是哪天手头紧了，一定要第一时间跟我说，别自己憋着。”

“知道了。”秦意眠弯了弯唇角，伸手抱了抱周婉的肩膀。

……

之前从桃溪村往返京城，要先坐大巴转高挺，一路颠簸耗费整整一日，今年霍厌不知道什么时候订了两张直飞京市的航班，落地不过两个钟头，彻底省去辗转劳顿。

回到京市，也开始正式上课。

霍厌第一时间便找秦意眠存好了她的完整课表，牢牢记熟她每日上下课的时间、课间空档，比记得自己的课程还要清楚。

他太了解秦意眠的性子。她素来胃口小，吃饭慢，挑食娇气，常常吃两口就没了食欲，从前在家还有周婉盯着，要是没人督促，极容易三餐敷衍。

天刚蒙蒙亮，宿舍楼还大半安静，霍厌已经起身洗漱，绕大半个校园去三食堂一楼早餐窗口。他熟门熟路拣秦意眠爱吃的清淡吃食，皮薄多汁的小笼包、温热养胃的小米粥，再带上一杯无糖豆浆。

他拎着温热的早餐守在物理系教学楼楼下的梧桐长椅旁。没过多久，一道纤细身影从教学楼长廊缓步走出。

秦意眠背着浅黄色双肩书包，怀里抱着厚重的物理专业课本，眉眼生得清艳，却天生带着几分骄矜清冷，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疏离感，路上有同学侧目打量，她也全然不在意。走到霍厌身旁，坐在他旁边。

霍厌也给他拿出早餐，霍厌顺势把保温袋打开，将白粥、小笼蒸饺拿出来，动作细致妥帖，还递过去一把干净小勺。

秦意眠垂着眼，捏起小勺慢慢抿温热的小米粥，另一只手夹起小笼包，小口细嚼慢咽，一举一动斯文秀气。她胃浅，没吃多久，胃部便泛起淡淡的饱胀感，眉头轻轻蹙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勺子。

指尖百无聊赖戳着碗底剩下大半的粥和小笼包，她没有开口说吃不下，只是微微抬眼，清淡的目光淡淡瞟向身旁的霍厌，眼底没什么多余情绪。

霍厌早已摸清她所有习惯，不用她多说半个字，自然伸手把还剩大半的餐盘挪到自己面前，拿起她用过的勺子，低头安静吃起剩下的早饭。

对此，秦意眠也早已彻底习惯。

以至于后来每次跟着霍厌去食堂点餐，她从不用纠结分量多少，也从不担心吃不完浪费。她想吃的每一样都可以点，尝几口解馋就够，剩下的全部交给霍厌。

这天上午金融系临时通知调课，原本两节连排的专业课挪至正午，霍厌来不及跑去物理系和秦意眠碰面，指尖飞快敲出一条消息发过去：【临时调课，下课不用等我，你先去吃饭。】

秦意眠盯着屏幕上消息，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边框。她腹中空空，却半点进食的念头都没有，她不想一个人吃饭。

片刻后，她合上厚重的量子力学课本，背起书包径直往金融系教学楼走去，打算去等他下课，在慢慢去吃饭，反正她现在也还不饿。

正午阳光炽烈，金黄梧桐叶影铺满走廊栏杆。现在离下课还有一会儿，秦意眠单手搭在冰凉的石栏上，安静垂眸翻看着手中的书。没等多久，刺耳的下课铃声响彻整栋楼宇，成群学生抱着课本涌出教室，喧闹人声瞬间填满长廊。

人群里，一个身形挺拔，眉眼温润谦和，穿着干净白衬衫的男生走了出来，在看见独自等候的秦意眠时脚步顿楼下，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后，脚步自然朝她走近，唇边挂着礼貌温和的笑意：“秦意眠，好巧，你在这边等人？”

秦意眠闻声，抬头看去。

是江宴礼。他也在京大上学。

但关她什么事，秦意眠很快收回视线，随意“嗯”了声，算是回答。

只是普通同学间的寒暄，坦荡无逾矩，可落在刚踏出教室门的霍厌眼中，刺得人眼尾发紧。

霍厌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廊下少女，紧随她身侧谈笑的江宴礼闯入视线的刹那，周身气温骤然跌至冰点，下颌线死死绷紧，眼底飞快掠过一层阴郁戾气。下一秒，只见他无视身边同行讨论课题的室友，大步穿过来往拥挤的人流，径直走到秦意眠身侧。

不等两人再多说一句话，霍厌抬手，牢牢扣住她纤细的手腕，顺势十指紧紧相扣，微微发力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交握的双手抬得恰到好处，明晃晃落在江宴礼视野正中，直白又浓烈地宣示归属。

秦意眠手腕被他温热坚硬的手掌包裹，侧头瞥向身侧少年紧绷抿起的薄唇、压得低沉的眉眼，一眼看穿他藏不住的醋意与不安，心底了然，却没有戳破，温顺任由他牵着，眼尾漾开一抹极淡、旁人难以察觉的纵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