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的呼吸粗重起来，捏着卷宗的指节泛白。

那些地点、时间、人名等等如此具体，绝非仓促罗织。

尤其那张地图，竟将他们部落私下与一些人牙交易的隐秘路径都标出了大半。

一股寒意混着怒火蹿上他的脊背，圣朝的人，竟对他们草原上的勾当知道得如此清楚？

“我……”他张了张嘴，想辩驳这是污蔑，或是手下人私自所为，但触到洛青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竟一时语塞。

旁边的乌恩适时轻咳一声，脸上堆起圆滑的笑容：“殿下息怒。草原各部与圣朝通商多年，偶有害群之马，在所难免。阿勒坦部向来仰慕圣朝教化，大头领也常训诫族人要守规矩。此事定是那恶徒欺上瞒下，巴图使者事先必然不知情。”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示意巴图。相比于阿勒坦，他们赫赤所犯的事要轻一些，至少这些证据里没有涉及到人命，那么就有的谈。

草原部落虽然互相之间摩擦甚多，但在圣朝的地盘那就只能是暂时的盟友，不能让赫赤独木难支。

哪怕这个巴图再愚蠢，他也得出声捞一捞。当然，要是他自己作死，那也没办法。

巴图脸膛憋得发红，终究在乌恩的暗示和洛青无形的压力下，闷声道：“是……此人行径，我部确实不知！他既触犯圣朝律法，死有余辜！”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却已是认下了这桩罪。

“很好。”洛青微微颔首，似乎并不意外，“既如此，我们便谈谈规矩。”

他示意洛一将另一份文书分别递给二人。这次不是罪证，而是一份用狄文、戎文和圣朝文字并列书写的章程草案。

交给王巡抚的活他昨天晚上便和一众幕僚商量着拟订出来，早上他又看了看删删改改，现在这个算是比较完善了。

“自今日起，凡入临山关互市之商队，无论狄、戎、西域、圣朝，皆需至府衙新设互市监登记造册，领取市易凭证。商队首领需为下属行为担保。凡有斗殴、欺诈、盗窃、伤人等事，先拿首领问责，再究具体行凶者。所涉赔偿，由商队所属部落或商号先行垫付，不得拖延。”

乌恩看得仔细，眉头微蹙。巴图则越看脸色越难看：“这岂不是将我等部落首领都当了人质？还要先行垫付？”

“不是人质，是责任。”洛青纠正，“你既带人来做生意，享受利市，自然要管好你的人。至于垫付，是让苦主能及时得到补偿，不至因你们部落内部扯皮而困顿至死。当然，若事后查明错在苦主，或赔偿不公，你们可凭凭证与证据，向互市监申诉，圣朝律法自会给你们公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同理，若有圣朝商人在草原或你们的部族作恶，你们也可凭此章程，要求临山关官府问责、追索。规矩，是对等的。”

乌恩眼中精光一闪。他听出了这份章程背后的深意，不止是要约束他们，更是试图建立一种稳定、可预期的边境秩序。

长远看，若真能执行，对大部分诚心做生意的商人和部落并非坏事。只是，这无疑也大大限制了某些人浑水摸鱼、恃强凌弱的空间，也削弱了部落头领对商队的绝对控制。

“殿下思虑周详，”乌恩斟酌着词句，“只是草原辽阔，部落众多，并非所有部族都愿遵从此等新规。”

“那就告诉他们，”洛青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愿守规矩的，临山关的大门敞开，互市监会确保他们公平交易，不受欺压。不愿守的，他们的商队，一个人、一匹马、一张皮子，都别想再踏入圣朝境内一步。至于因此断了生计的部落勇士若想劫掠……”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我圣朝的边军，也很久没动过筋骨了。”

巴图悚然一惊。他听出了这话里毫不掩饰的威胁，不是虚张声势，而是基于圣朝绝对国力优势的自信。

阿勒坦部虽勇悍，但人口不过数万，如何能与一个庞然大物般的帝国抗衡？往日圣朝边官畏首畏尾，他们尚可逞凶，如今这位小皇子，却是个真要掀桌子的主。

“我部……愿遵殿下规矩。”巴图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形势比人强。

乌恩也立刻躬身：“赫赤部向来是圣朝忠实友邻，自当遵从。”

“此外，”洛青放下茶杯，“昨日所斩人犯中，另有数名狄人、戎人，罪证皆在此。”他又推出几份卷宗，“依新章，其所属部落或商队，需按律赔偿苦主，并缴纳罚金至互市监，作为日后调节纠纷、抚恤无辜的基金。具体数额，稍后互市监会与你们核算。”

巴图和乌恩心中叫苦，这不仅是赔钱，更是认罚，面子里子都要丢。但此刻已无转圜余地。

“还有一事，”洛青看着他们，“被拐卖的女子，有几人被卖入草原。给你们十日时间，将人一个不少地送回临山关。活要见人，若有死伤……”他没说完，但眼中的寒意让人头皮发麻。

“是，我等必尽力寻回！”巴图连忙应下。

“不是尽力，是必须。”洛青纠正，“若少了一个，或有人伤残，涉事部落明年互市的税额，翻倍。若敢以奴隶充数或欺瞒，后果自负。”

敲打完他们，洛青也不吝啬于说两句软话，“两位使者一路赶来想必也累了，等事情都办完，可以在临山关领略领略我们圣朝的风俗习惯。”

至于花销，那肯定是他们自付，临山关如今欠百姓的多了，自家都不够花，给他们一个子都嫌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