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心思各异的两位使者后，接下来便是内部，洛青移步府衙偏厅。那里，已等候了近两个时辰的几位商号东主，早已坐立不安。

见洛青进来，几人连忙起身行礼，神色恭敬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昨日校场那血淋淋的一幕，还有今日城中依旧肃杀的气氛，足以让任何心中有鬼的人胆寒。

“诸位掌柜久等了，”洛青在主位坐下，态度比面对异族使者时似乎温和丁点儿，但眼中的清明锐利丝毫不减，“听闻诸位有关于城中近日之事的忠言要进？但说无妨。”

为首的是临山关最大的粮行刘记的东家刘裕，一个面团团富态的中年人，此刻却笑得比哭还难看：“殿下明鉴，近日城中骚乱，实乃多年积弊爆发，殿下雷霆手段，整肃纲纪，实乃临山关百姓之福！我等商贾，也是深感振奋，愿为城中安定、边贸繁荣略尽绵力……”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身后管家捧上一个紫檀木匣。“此乃我等几家商号的一点心意，共计纹银五千两，愿捐作修缮府衙、抚恤昨日蒙冤受害百姓之用，聊表寸心。”

洛青目光掠过那未打开的匣子，似笑非笑：“刘东家果然急公好义。不过，本朝律例，官员不得私受商贾捐赠。此银若确为善心，可交由新任互市监登记入公账，每一笔用途皆会张榜公示。”

刘裕脸色一僵，忙道：“是是是，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说到尽绵力，”洛青话锋一转，“我正好有几件事，想请教诸位。”

他拿起手边一份名单，念道：“刘记粮行，去岁秋，与戎商赫赤部商队交易记录显示，出粮一千五百石，账目却记为八百石。差额七百石，作价几何？又以何物抵扣？”

他又看向另一个瘦高的绸缎商，“王记绸缎庄，今年三月，收购狄人皮货，其中夹杂未硝制完全的禁运军用牛皮三十张，作何解释？”

每念一条，被点名的商人脸色便白一分。这些交易，他们自以为做得隐秘，有些甚至通过贿赂前衙役或王巡抚的亲属打点过，怎会被查得如此清楚？

“还有城西的兴隆赌坊，”洛青放下名单，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据查，不仅放印子钱逼死人命，更与数起人口失踪案有涉。而赌坊的利钱，每月都有固定份例，送入几位东家的别院。此事，又当如何说？”

偏厅内死一般寂静，只有几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汗水从刘裕的额角滚落，他腿一软，几乎要跪下。

“殿、殿下……这些，这些许是账房记录有误，或是下面的人背主妄为……”刘裕声音发颤。

“账房有误，可以查。下人妄为，可以究。”洛青端起新换的茶，语气依旧平稳，“但若主家知情，甚至主使，那便是另一回事了。王巡抚方才的供词里，提到了一些有趣的往来。比如，刘东家似乎与那位被斩的衙役头目，是连襟？每年节礼，甚是丰厚？”

刘裕眼前一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其余几人也纷纷跪下，磕头如捣蒜。

“殿下饶命！殿下开恩啊！小人一时糊涂，鬼迷心窍……”

“我等愿倾家荡产，赔偿苦主！求殿下给条活路！”

哭声、求饶声响成一片。这些平日里有头有脸、跺跺脚能让临山关商界颤三颤的人物，此刻却丑态毕露。

洛青静静看着，等他们的哭声稍歇，才缓缓开口：“你们的罪，自有律法来量。是抄家流放，还是斩首示众，待案卷审理清楚，自有公断。”

几人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不过，”洛青话锋又是一转，“我圣朝向来有戴罪立功之说。你们在临山关经营多年，对边贸关节、各方势力乃至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想必比谁都清楚。”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我要你们，将所知的一切，无论是走私渠道、贿赂名单、地下钱庄、还是与异族部落、前任官员、乃至军中不肖之徒的勾连，事无巨细，全部写出来。写得越清楚，你们的罪，或许就能减轻一分。若能协助追回赃款、解救被拐人口、挖出更多蠹虫，便是立功。”

这是最后的机会。刘裕等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中的一丝光亮。

“小人愿写！愿全部交代！”

“小人知道戎人走私铁器的几条密道！”

“狄人部落有几个头人，专门收赃物，小人知道怎么联系……”

求生欲压下了一切侥幸和义气，他们争先恐后地开始吐露，仿佛要将这座边城积攒多年的污垢一股脑倾倒出来。

洛青示意一旁的师爷和洛一带人记录。他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府衙外渐渐笼罩在暮色中的街巷。

临近夜晚，一些酒肆茶楼又亮起了灯，但街上的行人依旧稀少，步履匆匆。

昨日的鲜血和今日持续的肃杀，让这座城依旧沉浸在一种紧绷的寂静里。

洛青知道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刮骨祛毒剧痛过后产生新生，他不会让这些人一直作威作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