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年男人一坐在她身边，邵追宁就感觉连呼吸都变困难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油腻的味道，哪怕她刻意远离了这个人，皮肤上的鸡皮疙瘩仍然挂着，让她浑身不舒坦。

徐飞笑呵呵地扫视了一圈餐桌上的人，最后，又将目光放到了自己身边的年轻的小姑娘身上。

“你就是小邵吧，刘总特别提醒过要多关照的，我是负责你们俱乐部的经理，以后还得靠着你给我们俱乐部争光啊。”

他朝着邵追宁做出握手的姿势。

邵追宁没有立马接上，她先低眉看了看他粗糙的手背，上面满是皱起的纹路，皮肤表层透着一股黝黑，不像是坐办公室的老板，倒像是经常在外面跑工作的人。可他不是经理吗，一个俱乐部的经理怎么会有这样一双劳累的手？

这时，邵追宁又注意到他的无名指上带着一枚素戒，他已经结婚了。

既然结婚了，那家里人多多少少能管到一些。

邵追宁这才略微放心，和徐飞握了握手。

“我会的。”

她刚想将手收回来，却发现对面的男人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静静地箍着她的手，面上依旧带着风轻云淡的笑，那笑容从他宽厚和蔼的脸上露出，显出一副上司对下属的仁慈来，全然没有一点不妥的意思。

这抹仁慈让邵追宁感到迷惑和不解。

包厢的门频繁地推开，服务员开始上菜了，其他人已经熙熙攘攘着要开始吃饭，吵闹声淹没了邵追宁内心的滔天巨浪，没有人知道她这里正在发生什么。

她暗自用了力，小臂上的肌肉线条紧绷，努力地要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徐飞眼神微变，明显意识到了邵追宁的意图。

他不仅没松手，反倒用粗粝的大拇指滑过邵追宁光滑细嫩的手背，和蔼的眼神不变，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勾出一抹异常的弧度，那是因为他刚刚占到了小便宜。

一口饭没吃，饥肠辘辘的邵追宁此刻恶心地作呕。

假的，仁慈是假的，笑容是假的，这人压根不是什么宽厚的长辈角色，就是一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色狼。

什么恶心事都让她碰上了，这比赛她不打了，她刚想站起身来掀桌，后边就传出了刺耳的椅子拖地声。

一直箍着她的手受惊似的放开，紧接着，陈温禾的声音传来。

“宁宁，我想去卫生间，你陪我去吧。”

她故意将声音放得很大，原本只需要她们两个人听到的话，陈温禾硬是用满屋子都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出来。

其他人纷纷将头转过来，但也仅限于注意力被吸引了，他们很快又将脑袋转了回去，投入了自己的话题。

但是因为刚刚的吸引，徐飞也不敢做什么了。

邵追宁应了一声，也立马起身，顺手抽起桌子上的纸巾，目光冷冷地看向徐飞，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嫌恶，当着徐飞的面，她用力地用纸巾擦过刚刚被摸过的手背。

徐飞的眼中出现了一瞬间的裂痕，但很快又轻描淡写地带过，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他大方地朝邵追宁摆摆手，温和道：“去吧去吧。”

依旧像之前一样，充当着一个宽厚的长辈的角色，毫不掩饰地袒露着对小辈的纵容。

在邵追宁和徐飞面对面的这一小段距离里，气氛极度压抑，像是气球爆炸前那再也不能容纳任何等待的时刻。

一人双目发红，一人云淡风轻。

二人之外，其他人对此浑然不觉，他们只知道高压的工作下，老板请客，在这来之不易的工作间隙，他们才有了喘息的机会，和同事聚聚，聊聊工作之外的闲话，吃吃好吃的，放松放松。

“走啦，宁宁，我们先出去。”陈温禾轻轻挽住邵追宁的小臂，将她硬扯出了包厢。

出了包厢之后，看着走廊人来人往，邵追宁紧绷着的身体松懈下来，她拒绝了要来带路的服务员，顺着标识，小跑到了卫生间，将水龙头开到最大后，将刚才被徐飞握住的手放到水流下猛冲着。

陈温禾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看着激烈迸发出来的水花将邵追宁的半边衣服都溅湿，洇湿一片又一片的布料。

一分钟过去。

两分钟过去。

五分钟过去。

邵追宁像呆傻了一样，一动不动。

有人上完厕所后发现那个女生还在洗自己的手，刻意选了个离邵追宁远些的水龙头，不敢靠近这个一直用水冲手的神经病。

陈温禾起初就在一边静静地等着，看了几次时间后，终于按捺不住了，走到邵追宁身边，将水龙头关上。

水流刚停下，邵追宁又将手一抬。

水流“哗哗”流淌着，再次冲到了邵追宁的手上。

邵追宁像是真的傻了一样，眼睛一眨不眨，出神地看着绽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水花，就好像晶莹跳跃的水珠能够冲刷掉那个中年男人对她的侮辱。

“宁宁……”陈温禾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刚刚一回头，就看见徐飞拉着邵追宁的手不放，她甚至还看到那人刻意去摸邵追宁的手。

徐飞刚调来不久，她不了解他，只是凭着感觉不喜欢。

纵使多不想接受，她确实遇上了这件事。

这件在还没有学会如何应对职场性骚扰的时候，有人就对她的朋友出手的事。

她19岁，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没有人教过她。

“我们直接回去吧，宁宁，不回包厢了。”

陈温禾的声音里有股淡淡的哭腔，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想哭，或许是因为邵追宁受委屈了，又或许是因为她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用和弱小，在朋友被性骚扰之后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

她知道邵追宁的傲气，傲气得让人连眼睛都移不开的人，她平时那么爱笑，现在脸色这么难看。她该有多难受啊，要是刚刚自己没有把她拉走，让她发泄出来，那她现在会不会好受一点？

都怪她，她不该自作主张把邵追宁拉走的，哪怕打着为她的前途着想也不该。

都是她的错，她对不起邵追宁。

彼时陈温禾19岁，邵追宁18岁，两个籍籍无名的职业选手肩并着肩，迷茫地伫立在高档餐厅的卫生间，站在洗手台前，四影相对，在静悄悄的世界里听着“哗啦啦”的水声，对着同一件事情感到茫然，又为同一份无措感到愤怒。

几点微光跃动在邵追宁的眼中，然后渐渐消失。

“对不起，温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