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6月。
距离你被送到这里,已经过去将近一年。时间在这个地方失去刻度,如流水般日复一日地从指缝间淌过,不留痕迹。
丽莎医生不再来了。
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五月底。她站在你的病房门,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复杂一些。那是专业素养下竭力压制的某种……遗憾?或者说,是某种任务未能完成的挫败感。
"xx,从下周开始,你的主治医生会有调整。"
"院方认为,也许换一个视角,换一种治疗思路,对你的康复会更有利。当然,我会完成所有的交接工作,你的病历,目前的治疗方案,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你脸上。
"还有我们这段时间的所有谈话记录,都会完整地转交给下一位医生。"
你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问些什么。
你知道问了也没用。在这里,一切安排都不需要征得你的同意。你是一份"病例",一个"问题",一具需要被"处理"和"调整"的躯体。
他们转动你,观察你,在你身上尝试各种方法,就像在调整一台出了故障的精密仪器。
而丽莎医生的离开,或许只是意味着……在现行的这套诊断框架和治疗方案下,你被判定为"无进一步改善可能"。
所以,换人。试试别的。
你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安排,还有些麻木的轻松。至少,不必再每周两次坐在那间能看见海湾的房间里,试图用破碎的语言,向一个永远无法理解"诅咒","术式","咒力残秽"的人,描述你正在经历的,超越她认知框架的地狱。
六月的第一个周一,新医生来了。
敲门声响起时,你正坐在床边,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你有时会想,这双手到底做过什么,又没能抓住什么。
"请进。"
门被推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在加州阳光下显得过于灿烂的金发,蓬松的,带着自然卷曲的淡金色短发,几缕发丝随意地搭在额前,有种漫不经心的少年气。
然后你看见他的眼睛。
金色的。如蜂蜜般的金色,在光线照射下,瞳孔边缘泛着一圈更浅的金晕。这双眼睛此刻正望着你,是毫不掩饰坦率的好奇。
"早上好。"
他开口,是流利的美式英语,但尾音里带着难以忽略的日语腔调。
"我是沃尔特·和泉。从今天开始,由我来负责你的治疗。"
他走进房间,身穿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而下身……总之,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医生,倒像是某个大学里跑来旁听的艺术系学生。
"你可以叫我沃尔特,或者和泉。哪个顺口就叫哪个。"
他在你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然后双手交叠搭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你。
"首先,我得说。"
他忽然笑了。是与丽莎不同的笑容,这是真正咧开嘴的笑容,露出整齐的牙齿。这个笑容让他看起来更年轻了,脸颊上甚至有个若隐若现的酒窝。
"你跟我之前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你怔了怔。
"想象中?"
——"对啊。"
他歪了歪头,金发随着动作晃了晃。
"交接病历的时候,丽莎医生跟我聊了很久。厚厚的评估报告,密密麻麻的症状描述,还有那些……嗯,相当有挑战性的诊断意见。"
他的目光在你脸上扫过。那目光里有审视,但奇怪的是,并不让人感到被冒犯。更像是一个画家在观察光影,一个乐手在聆听和弦,是纯粹的职业性的专注。
"我以为会见到一个……更'典型'的患者。更封闭,更抗拒,或者更……破碎。但你看上去……"
他顿了顿,金色眼眸微微眯起。
"你看上去很清醒。甚至有点过于清醒了。"
你没说话。
"这很有趣呢。"
"大多数有严重解离症状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的人,他们的'清醒'是一种防御性的紧绷,是努力维持表面完整的勉强。但你不一样。你的清醒是……"
他在寻找合适的比喻,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圈。
"是向内的。像一口很深的井,表面平静,但你不知道底下到底沉着什么。而且……"
"而且你一点都不怕我。通常新医生第一次见面,患者多少会有点紧张,会试探,会观察。但你从刚才开始,就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我,好像在等我自己把话说完。"
"我需要害怕吗?"
和泉眨了眨眼,然后大笑起来。
笑声很清爽,不带任何阴霾,在这个总是弥漫着消毒水和压抑气息的房间里,显得突兀又鲜活。
"不需要,当然不需要啦。"
他笑够了,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
"我只是觉得,你真有意思。跟我遇到过的患者都不太一样。"
他重新坐直身体,姿态放松地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垫在脑后,一副惬意的模样。
"那么,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沃尔特·和泉,二十一岁,临床心理学博士在读,兼修艺术治疗。美日混血,父亲是美国人,母亲是日本人。小时候在东京和洛杉矶两边住,所以日语和英语都还算流利。爱好是弹吉他,看老电影,以及收集各种稀奇古怪的咖啡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你,那种专注让你想起了夏油杰……但和泉的专注里没有那种沉重的背负感,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好奇心,明亮而直接。
"你的病历上写着你是日本人。"
他切换成日语,发音标准,带着关东地区柔软的口音。
你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换回英语,笑容灿烂。
"这样我们交流起来会更方便。我可以根据你的状态随时切换,毕竟有些情感和记忆,用母语表达会更自然,对吧?"
他没等你回答,继续说了下去。
"关于治疗,我的想法是,我们不急着'解决'什么,也不设定什么'康复目标'。那些都是丽莎医生留下的框架,我觉得对你不太适用。"
他伸手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又拿出一支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们先从聊天开始。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想说就不说。我们可以聊天气,聊窗外的树,聊你昨晚做了什么梦,或者什么都不聊,就坐在这里发呆也行。重要的是……"
他停下转笔的动作,金色眼眸认真地看向你。
"重要的是,你在这里,是安全的。你可以控制节奏,可以喊停,可以要求换话题。我不是来'治疗'你的,我是来……陪你弄清楚一些事情的。顺便,"
他又笑了,那个酒窝又浮现出来。
"顺便,如果你不讨厌我的话,我们也许可以成为朋友。毕竟在这个地方,多个能正常聊天的人,总不是坏事,你说呢?"
你看着他。金发,金眼,笑容明亮,姿态放松。他看起来太正常了,正常得与这个医院,与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可也许是因为他的坦诚。他直接承认了自己的好奇,直接推翻了之前的治疗框架,直接给出了"你可以控制"的承诺。
也许是因为他身上的某种特质,让你想起高专时期那些短暂的,没有阴谋和鲜血的日常片段。
又或者,你只是太累了。累到不再有力气去怀疑每一个接近你的人,累到愿意暂时相信,这世上或许真的存在一种不带有任何目的的,单纯的善意。
"嗯。"
——"太好了。"
他合上笔记本。
"那我们今天就不聊'病情'。聊点轻松的。比如……"
他环顾了一下你的病房,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本你从未翻过的英文杂志。
"比如,你喜欢看书吗?或者电影?音乐?什么都行,只要是能让你感觉'活着'的东西。"
你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确定。"
"有什么东西……能让人感觉'活着'。"
和泉没有露出任何同情或遗憾的表情。他只是点了点头。
"理解。那我们来换个方式吧?有什么东西,是让你感觉'不那么像在死去'的吗?哪怕只有一瞬间。"
你愣住了。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
丽莎医生会问"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有没有自伤的冲动"。艾莉森会抛出那些颠覆认知的理论,用尖锐的真相刺穿你的防御。
但从来没有人问过,是什么,让你感觉还活着。
或者说,是什么,让你感觉不那么像一具正在缓慢腐朽的尸体。
你垂下眼,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
许久,你低声说:"……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