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和泉微微倾身。

"猫。以前……养过一只猫。橘色的。抱着它的时候，能感觉到心跳。它的，和我的。"

和泉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还有……"

你顿了顿，想起了高专时期，那些训练后累到虚脱，躺在道场地板上喘气的黄昏。汗水浸湿了衣服，肌肉酸痛得发抖，但胸腔里那颗心脏，在剧烈地，真实地跳动着。

"……训练。很累的训练。累到什么都无法思考，只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

"还有……"

你想起了那个春夜，天台的风，五条悟递过来的甜品，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想起了夏油杰坐在图书馆窗边，阳光落在他翻动的书页上。想起了家入硝子递过来的那杯热牛奶，杯壁温暖着冰冷的掌心。想起了凌音纱织……

可你没有说出口。

那些记忆太遥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而且它们都带着倒刺，轻轻一碰，就会勾出更深更疼的东西。

"够了。"

和泉忽然说。

你抬起头。

"这些就够了。"

"猫，训练，累到什么都不用想的感觉。这些都是很好的'锚点'。当我们感觉自己快要飘走，快要碎掉的时候，就抓住这些锚点，提醒自己还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能感觉到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了百叶窗。加州的阳光瞬间涌进来，填满了整个房间。

"今天先到这里。"

他转过身，背光站着，整个人轮廓被光线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我下周同一时间再来。这期间，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或者有什么紧急状况，可以随时让护士联系我。我的联系方式她们都有。"

他走回椅子边，拿起公文包和那个深蓝色笔记本，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你。

"哦对了。"

他说，笑容里多了点狡黠。

"下次我来的时候，可能会带点'贿赂'。"

你看着他。

"我妈妈寄来了她自己烤的曲奇，说是让我分给同事和患者。"

他眨眨眼。

"但我觉得，你可能会比我的同事们更需要一点甜食。毕竟，甜食能促进多巴胺分泌，而多巴胺是种好东西，这是科学嘛。"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阳光在无声地流动。

你坐在床边，许久没有动。

手掌心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虚幻的温度，那是回忆里，橘猫小缘柔软温暖的皮毛，紧贴着你冰冷掌心的触感。

和泉离开后，日子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你还是每天在固定的时间醒来，吃那些味道寡淡的营养餐，在丽莎医生留下的素描本上画一些自己也看不懂的线条，然后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永远晴朗，永远虚假的天空。

但有些东西，确实在微妙地改变。

比如，你开始期待每周一上午的会面。不是因为和泉能"治愈"你，你知道那不可能。而是因为，在那一个小时里，你可以暂时不用扮演"病人"，不用努力向一个无法理解的人解释你的地狱。

你可以只是坐着，说话，或者不说话。

和泉会带来他妈妈烤的曲奇，确实很甜，甜到发腻，或许五条悟会喜欢？

会跟你聊他最近看的电影，多是些晦涩的文艺片，或许夏油杰会有点感兴趣？

会弹吉他，他第二次来的时候就带来了一把木吉他，说音乐治疗也是治疗的一部分，挺好听的挺舒缓，或许家入硝子也会觉得舒适吧？

他从来不逼问你过去的事，不追问你那些症状的细节。他更感兴趣的是你现在在想什么，昨晚梦见了什么，今天窗外的云是什么形状。

"你知道吗？"

有一次，他一边调吉他的弦，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我妈妈是京都人，家里是经营和果子店的。她常说，这世上最坚韧的东西，往往看起来最柔软的，比如年糕，比如麻糬。用力捶打，反而会让它们变得更筋道。"

他拨动琴弦，几个零散的和音在空气中漾开。

"我觉得你有点像麻糬。被打过，捶过，碾过，但还没散。里面还有芯子。"

你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这是夸奖哦。毕竟，能在这个地方保持清醒的芯子，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艾莉森·卡特还是老样子。

她没有被正式指派为你的医生，但只要有空，她就会溜达到你的病房，或者在你去做复健训练的路上"偶遇"你。

她总是顶着那对浓重的黑眼圈，头发胡乱扎着，身上带着烟草和咖啡混合的气味。有时候她会塞给你一盒磁带，是真的磁带，老旧的塑料壳，上面用马克笔潦草地写着乐队的名字。

"拿去听啦。"

她会说，不由分说地把磁带塞进你手里。

"比丽莎之前给你开的那些安神药管用。"

你病房里有一台老式的磁带播放机，是以前某个患者留下的，一直放在角落积灰。你把它找出来，擦了擦，把艾莉森给的磁带放进去。

按下播放键的瞬间，轰鸣的吉他riff和狂暴的鼓点瞬间炸开，几乎要掀翻天花板。主唱的嘶吼撕裂了空气，贝斯的低频震得胸腔发麻。

你愣住了。

这是你从未听过的声音。粗糙，暴烈，充满了愤怒和破坏欲。它和这个医院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和你听过的任何"音乐"都不同。

但它却有种奇异暴力的真实感，如一把钝斧，狠狠劈开周围那片粘稠虚假的宁静。

你坐在床边，听着那些噪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冲撞，撞击着墙壁，反弹回来，形成更混乱的回响。鼓点像心跳，失序的，狂乱的心跳。吉他的嘶鸣像某种疼痛的尖叫。

很奇怪，却很……舒服？

甚至，在那些噪音的包裹下，你感觉到了一种久违麻痹的平静。因为那些声音足够大，足够吵，足够淹没你脑海里那些细碎的，永不停止的背景音。

艾莉森下次来的时候，你正在听第三盘磁带。是某个北欧的黑金属乐队，音乐里夹杂着寒风呼啸和教堂钟声的采样，阴森又恢宏。

"怎么样？"

她靠在门框上。

"很吵。"

——"吵就对了。"

她笑了，笑容里有种疲惫的畅快。

"这世界本来就很吵，只是大部分人选择把耳朵堵上。但堵上不代表噪音不存在，它还在那儿，只是变成了你脑子里的声音。"

她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你床边的椅子上。

"我以前有个朋友，也喜欢听这些。"

你没说话，只是按下了暂停键。磁带停止转动，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那种寂静反而让人耳膜发胀。

"她跟你有点像。也是咒术师。也是……身上缠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把自己困在一个走不出去的迷宫里。"

她转过头，那双嵌在浓重黑眼圈里的大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你。

"但她没你撑得久。她在迷宫彻底闭合之前，就自己把线扯断了。用一种……很彻底的方式。"

你明白了她没说完的话。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艾莉森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也许是因为，看到你坐在这里，还听着这些噪音，还睁着眼睛看着这个世界，哪怕是用一只眼睛，让我觉得，也许这次会不一样。"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你。

"那个朋友……她最后跟我说的话是，'这世界的真相太他妈重了，我扛不动了'。"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现在也许知道了，但已经太晚了。"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你，那双总是带着倦意和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有罕见柔软的东西。

"所以，别急着认输。至少，在听完我给你的所有磁带之前，别认输。毕竟，我收藏了不少好东西，够你听上好一阵子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你坐在床边，许久，伸手按下了播放键。

嘶吼和轰鸣再次炸开，填满了整个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