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本杂志上有一篇短文,标题是《阿赖耶识与现代意识科学——从佛学视角看集体潜意识的物质基础》。
文章并不深奥,更像是一篇科普性质的随笔,粗略地讨论了阿赖耶识作为"一切心识活动的底层储存库"的概念,并将其与荣格的集体潜意识理论做了类比。
你读完了那篇文章,然后把杂志带回了病房。
那天晚上,艾莉森·卡特又溜达到了你的房间。她显然喝过一点酒,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身上带着淡淡的酒精味,可步伐还算稳,意识也算清醒。她看见你床头柜上摊开的杂志,瞄了一眼页码,挑了挑眉。
"哦,《阿赖耶识》?你居然在看这种东西?"
"偶然翻到的。"
艾莉森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她打了个小小的酒嗝,然后说:"那你知道,'咒术意识集合体'就跟这个差不多吧?"
你抬起头。
"咒术意识集合体……就是你们咒术里的'阿赖耶识'。"
她挥了挥手。
"名字不同,本质相似。都是一个巨大无形的承载着一切'业'与'识'的底层海洋。所有咒术师,无论愿不愿意,都在无意识中向这个海洋倾泻着自己的碎片,也在无意识中被这个海洋影响着。"
她看着你,酒精让她的眼神比平时更直接,更少防备。
"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朋友……她,也接触到了这个东西。"
你静静地听着。
"她是个很厉害的咒术师。比我厉害得多。她对咒术的本质,对这个世界运行规则的好奇心,强到几乎是一种病态。"
"她不满足于'使用'术式,她想'理解'术式。不满足于'知道'咒术界有那么多禁忌和秘密,她想'触碰'那些禁忌和秘密的本源。"
"所以,她开始探索那个集合体。主动且有意识地一次又一次地深入那片意识的深海,试图从中捞出更多的东西……更古老的术式原理,更本质的咒力运行规则,甚至……这个世界的真相。"
艾莉森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跟我说,她在那片海里看到了很多东西。美好的,恐怖的,超越人类理解范围的。她说她看到了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看到了咒力的起源,看到了无数咒术师临终前的执念和诅咒,也看到了……某些她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然后呢?"
你问。
艾莉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变了。她说的话越来越难懂,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稳定。她开始分不清哪些是她自己的记忆,哪些是从那片海里捞上来的别人的碎片。她有时候会突然盯着我,用一种完全陌生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最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说,她要'下沉'到那片海的最深处,去寻找一个答案。一个她认为能从根本上解决咒术界所有问题的答案。"
"我问她,什么问题?"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说,如果她成功了,一切都会改变。如果她失败了……"
"她失败了。她沉下去了,再也没有浮上来。我不知道她最后有没有找到她要的答案。我只知道,她消失的那天晚上,咒术界好几个地方的观测设备都记录到了一次异常的咒力波动。却没掀起什么浪花。"
"官方给出的结论是'任务中殉职'。但我知道,她是自己选择沉下去的。"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你会埋怨她吗?"
艾莉森摇了摇头。
"不会。我只是……有时候会想,如果她当初没有选择去探索那些东西,她现在是不是还活着。但我也知道,对她那样的人来说,比起安全地活着,不能知道真相,才是真正的折磨。"
她抬眸望向你,那双平日里裹挟着疲惫与锋芒的眼眸,此刻漾开一抹难得的温柔。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同情她,也不是为了吓唬你。我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在面对无法承受的真相和无法反抗的压迫时,会选择一条更危险的路。"
"不是因为她们勇敢,而是因为,对她来说,比起在无知和恐惧中苟且偷生,宁可死在追寻真相和反抗的路上。"
你:"你那个朋友,她探索那个集合体,是为了寻找对抗……某种东西的方法吗?"
——"她探索那个集合体,是为了寻找这个咒术界的'根源'。她认为,所有的诅咒,所有的术式,所有的悲剧,都源于那个集合体深处某个'核心'的扭曲。她想找到那个扭曲的源头,然后……修正它,或者摧毁它。"
你:"她是在跟真相对抗。"
"可以这么说。"
艾莉森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你。
"她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如果这个世界的基础是建立在谎言和扭曲之上的,那么,知道真相的人,就有责任去改变它。哪怕代价是自己的存在。' "
她转过身,看向你。
"我当时觉得她疯了。但现在……也许她只是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早地看清了某些东西,然后选择了她认为正确的路。"
你垂下眼没有说话。
她走到门口跟你道别,将门轻轻合上。
门合上之后,艾莉森朋友的那番话,久久在你的心头萦绕不散。
"知道真相的人,就有责任去改变它。哪怕代价是自己的存在。"
这句话让你想起了另一个人。
夏油杰。
他也试图改变这个充满咒灵与死亡的世界。他也曾怀抱似宗教般的"大义",认为非术师是诅咒的根源,认为只有彻底重塑这个世界,才能终结所有的悲剧。
他走上了一条极端的路,最终在新宿与五条悟决裂,从此一去不返。
你从未亲眼见证他叛逃后的所作所为,但你知道他选择了什么。你知道他背负着什么。你知道他最终走向了怎样的结局。
艾莉森的朋友和夏油杰怀着相似的执念,试图对抗这个病态世界的底层逻辑。一个沉入了意识的深海,一个走上了诅咒师的孤途。
他们都失败了。可他们也都留下了些什么。那些未曾实现的愿景,那些未曾熄灭的火种,散落在后来者的路上,等待着被拾起。
你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片永远晴朗的天空。
又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这双手,曾经被黑色液体溅染过,曾经握过咒具,曾经在濒死的边缘死死抓住过生存的锚点。也曾经,在佐藤水树的注视下,亲手挖出了自己的左眼。
你的手指慢慢收拢,握紧。
那些关于"穿越者"的妄想崩塌后,留下的是一片荒芜的真实。这片真实里,有你被漠视的童年,被操控的青春,被剥夺的眼睛,被流放的躯体。也有那些你曾经以为是"预知"的关于未来的记忆碎片。
那些碎片里,有星浆体天内理子的死亡,有灰原雄的陨落,有夏油杰的叛逃,有五条悟的孤独,有无数咒术师在黑暗中挣扎的轨迹。
而现在,佐藤水树踏入了你的牢笼。他用那双红石蒜般的眼睛看着你,用那个微笑确认你的恐惧,像收藏家欣赏一件终于被妥善安置在展柜里的藏品。
你已经逃过一次了。从高专,从同伴身边,从那个充满诅咒和鲜血的世界。你逃到了加州的阳光下,逃进了这间白色的病房,逃进了药物和治疗的庇护所。
然后他发现你了。
他来了。
他还会再来的。
下一次,他不会再被和泉哲挡开。下一次,他可能会以"捐赠者"的身份,要求单独探视。下一次,他可能会带着那双红色的眼睛,站在你的病床前,微笑着,伸出手,触碰你那只空洞的眼眶。
你还能逃到哪里去?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把你当作他的"藏品",你就永远无法真正逃脱。
除非……
除非,你杀了他。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就无法再被按捺下去。它在你脑海里生根发芽,藤蔓般缠绕住你的每一根神经。
你想起和泉说的话,"在这个环境里,保护好自己,有时意味着在必要的时刻,将真实的感受和记忆,小心地藏起来"。
是的。你需要藏起来。藏起你的恐惧,藏起你的恨意,藏起这个刚刚诞生的冰冷念头。你需要扮演一只温顺无害已经被彻底驯服的羊。
然后,等待时机。
等待那只披着人皮的恶鬼,再一次走近你的牢笼。等待他放松警惕,等待他以为你已经彻底破碎,等待他伸出手,想要再次触碰他的藏品。
最后,在他最没有防备的那一刻……
你缓缓抬手,指尖隔着棉质眼罩,轻轻摩挲左眼下方那道纤细的伤疤。
凌音纱织,佐藤水树,还有这个世界,都在此留下了印记。
数不尽的伤痕层层堆叠,最终拼凑出如今完整的你。
你放下手,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叠和泉哲留下的风景照上。最上面那张,是夕阳下的海滩,紫红色的光晕在海面上碎成无数粼粼的碎片。
很美。
你想,如果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夕阳,那也很好。
如果不能。
至少,要让那只恶鬼,为你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