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泉下一次来访时,带了一台拍立得相机。
他把相机放在床头柜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照片,如摊开扑克牌一样在床边排开。都是些风景照。
金门大桥在晨雾中露出橘红色的顶端,渔人码头栈桥上栖息的海狮,九曲花街盛放的绣球花,还有一张是傍晚的海滩,夕阳将整片天空烧成瑰丽的紫红色。
"上周轮休,开车出去转了转。想着你可能想看点病房以外的东西。"
你一张张看过去。照片拍得不算专业,构图有些随意,可那种鲜活的属于"外面世界"的色彩和光线,确实让这间苍白沉闷的房间有了一瞬间的松动。
你停在那张海滩夕阳的照片上。紫红色的光晕在海面上碎成无数粼粼的碎片,似一场无声的燃烧。
"挺美的。"
——"是吧?"
和泉笑起来,那个酒窝又浮现出来。
"我就知道你可能会喜欢这张。"
他收起照片,在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却没有立刻开始往常那种轻松的闲聊。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你脸上,是审慎斟酌的意味。
"xx,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抬起头。
"你是怎么进入这家医院的?"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质问的意味,只是单纯的好奇。
"我调阅过你的入院记录,上面写的是'由东京都相关部门协调,经国际转运至圣文森特医院特需病房'。但这个说法太笼统了。什么样的'相关部门',会用这种方式把一个未成年人送到大洋彼岸的封闭式精神疗养机构?而且……"
他顿了顿。
"院方对你的态度也很微妙。表面上是'特需看护',但实际的管理层级很高。你的病历调阅权限被限制在极少数人手里,连我这个主治医生,也是在签署了好几份保密协议之后,才拿到完整版本的。"
"这不像是普通的'患者转介'。更像是一种……安置。或者说,隔离。"
你沉默着。
你不能告诉他真相。不能说咒术师,不能说高层,不能说流放。那些词语不属于这里,说出来只会让他把你归类为"妄想加重",然后在病历上添一笔新的诊断。
可你也无法编造一个合理的谎言。因为和泉太敏锐了,他能在你开口之前就捕捉到那些细微的矛盾和裂隙。
你最终只能说:"……我不知道。"
和泉看着你。那眼眸里没有失望,也没有被敷衍的不满。他点了点头,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
"没关系。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或者能说了,我随时都在。"
他没有追问,而是拿起拍立得,对着窗外的天空按了一下快门。相机吐出相纸,他甩了甩,放在床头柜上。
"这张送你。今天的天空,颜色还不错。"
你低头看去。相纸上,加州的天空正在缓慢显影,依旧是那种澄澈到失真的蓝。
和泉没有就此打住。他坐在椅子上。
"我还注意到一件事,xx。你来这里已经一年多了,我没有见过任何……访客。没有家属,没有朋友,没有任何来自日本方向的探视记录。"
"你的治疗账户上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的资金汇入,来源是一个我查不到的信托基金。院方对你的'重视',体现在严格的保密层级和高额的护理投入上,但你的治疗期限却没有任何明确的评估标准或终止条件。"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在你脑海中沉淀。
"我不确定,你留在这里,是因为院方认为你'还没有好',还是因为……某些你无法控制的外部因素,决定了你必须在留在这里。我也不知道,那笔持续注入的资金,是来自希望你康复的人,还是来自……确保你无法离开的人。"
他的问题一针见血,戳破了你始终回避的深层问题。
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也不确定答案是什么。
你是被高层流放的"不稳定因素"。理论上,他们应该希望你消失得越彻底越好,最好永远不再与咒术界产生任何关联。可每月持续注入的高额治疗费用,又不像是对待一枚弃子的方式。
这不像囚禁,也不像放养。更像是一种……搁置。把你存放在这里,既不处理,也不释放,任由你在时间的缝隙里缓慢风化。
你最终只能说:"……我不确定。"
和泉点了点头,便换了个问题,一个更直接却也更重的问题。
"那你想离开这里吗?"
你从未认真想过"离开"。
你被送进这间惨白的病房,日复一日接受观察,治疗与管控,按时服用药物,遵循固定的作息与活动安排……
你早已习惯被动接受所有命运的安排,长久以来从不敢深究离开的可能。毕竟,困住你的这扇门,从来都不曾真正为你敞开。
可心底的渴望从来没有消亡过。你貌似也在无时无刻向往逃离这里,逃离透过窗户洒下的虚假阳光,逃离这座被药物,治疗和层层监控构筑起来的牢笼。
你无比怀念那个浸染着诅咒与鲜血的旧世界。可你心里清楚,你并非贪恋那段残酷的过往,仅仅是因为,你本就不属于这片安稳平和的天地,这里不过是强行收容你的临时驿站,一处短暂停靠的避风港,从来都不是你的归宿。
可一个残酷的疑问始终盘旋在心头。
就算真的挣脱束缚走出去,你又能去往何方?
高专早已物是人非再也回不去了,昔日并肩的同伴四散分离,那个曾让你短暂寻到归属感的地方,早已在身后轰然落幕,彻底切断了你所有的联结。
偌大的日本,没有等候你的故人,这个全新的世界里,没有属于你的坐标。你如同一名重获自由的囚徒,站在牢笼大门之外,才惊恐地发现自己早已无家可归。
长久的沉默过后,你回答:"……想过。但出去了,又能去哪里呢?"
对面的和泉没有开口作答,只是静静凝望着你,金色的眼眸里盛满沉静而认真的微光。
和泉静静注视着你,那双鎏金般的眼眸里不见半分同情与怜悯,只见平静而审慎的审视。
"如果你真的想离开,我可以帮你。"
你抬起头。
"我不是说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开始做一些准备工作。评估法律层面的可能性,梳理你的档案状况,寻找制度上的突破口。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你的配合。基于你真的想走出去……"
他微微倾身,目光与你平齐。
"我可以带你走出这片荆棘。"
你抬眼望向他,金发衬着一双金色瞳眸,那牵着酒窝的脸庞褪去了往日笑意,现在沉静笃定,似正许下郑重承诺般认真。
你不明白。
"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不了解我。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不知道我做过什么,不知道我的过去……你甚至不知道我值不值得你冒这些风险。"
和泉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回椅背,目光移向窗外那片澄澈的蓝天,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遇到过很多人,有些是我的患者,有些不是。他们有的深陷抑郁,有的被创伤困住,有的在精神错乱的边缘徘徊,有的……只是迷路了。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遇到我之前,已经被很多人放弃过。被家人,被朋友,被体制,被社会,甚至被他们自己。"
他转回头,看向你。
"我不是什么圣人。我只是觉得,如果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可以让一个人不至于彻底坠落,那我就应该这么做。不需要了解他的全部过去,不需要权衡他值不值得。我只是看到了一个人,在受苦,在挣扎,在试图不被淹没。那就够了。"
他笑了笑,那个酒窝又浮现出来,让他的表情显得柔和了一些。
"你可以叫我哲。我的日语名是和泉哲。'和泉'是姓氏,'哲'是名字。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用这个名字叫我。"
和泉哲。
你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你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你,和泉君。"
他笑了,站起身来。
"不客气。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下次来的时候,我再带点新的照片给你。"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你一眼。
"记住我说的话。如果你想离开,我会帮你。"
门轻轻合上。
你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那张正在完全显影的天空照片。加州的天空在相纸上定格,蓝得失真,蓝得寂静。
和泉哲。一个愿意帮你走出这片荆棘的人。
可荆棘之外是什么呢?你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有人愿意陪你走到荆棘的边缘。
……………………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你在活动室角落里翻一本旧杂志。杂志是日文的,出版日期是两年前,大概是某个患者留下的,被随意丢弃在书架底层。
你本来只是想找点能阅读的东西打发时间,翻开目录时,一个词却突然跳进你的眼睛……
阿赖耶识。
你的手指停住了。
这个词你接触过。佛教唯识学派的核心理念,第八识,宇宙一切种子识的集合,万法唯识的根本。你的术式"唯识",其命名正是源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