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4月，加州进入了一年中最温和的季节。阳光不再像盛夏时那样暴烈，而是变成了柔软金黄色的存在。

和泉哲坐在你对面，膝上摊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手里转着那支钢笔。金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双蜂蜜色的眼睛正看着你，带着他专注而松弛的观察。

"最近怎么样？"

他开口，用的是日语，语气随意。

"还好。"

和泉哲没有立刻追问。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又抬起头，换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佐藤先生又来探视了吧？上周三，还有再上一周的周五。我看过护士的探视记录，他来得挺勤的。"

你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嗯。"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他把钢笔放下，双手交握搭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对佐藤水树这个人，现在是什么感觉？"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问题。

你知道和泉哲是站在你这边的，至少目前为止，他的所有行为都表明他愿意帮助你。但你同样清楚，有些真相是不能说出口的。

你不能说你想杀了他，也不能说那些计划。

所以你说："他是一个……很执着的人。"

和泉哲挑起一边眉毛。

"执着？"

"嗯。"

你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双手。

"他每次来都会带东西，可颂，曲奇，有时是一本书。他会坐在那张椅子上，跟我说一些以前的事。他说我们以前是好朋友，他帮过我，我不记得了，但他好像并不介意。他还是会来，还是会说那些话。"

——"你觉得他说的那些'以前的事'，是真的吗？"

你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没有那段记忆。他说的事情，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可他说得很真诚，细节也很完整。如果是编的，那他一定花了很长时间来准备这个故事。"

和泉哲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你。那目光里没有压迫感，却让你觉得自己被看得很透彻。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问的是'感觉'，不是'判断'。他来找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唉。

"……不安。"

你最终还是说了实话，尽管只是一部分。

"看到他来的时候，我会觉得不安。是一种……身体先于大脑的紧张。心跳会加快，手心会出汗，会想离开那个房间。但我告诉自己，这可能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是正常的。我不能因为这种'不安'，就一直躲着不见人。"

和泉哲安静地听完，他放下了手里的笔。

"你说得对，这确实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但创伤后的应激反应，是身体在告诉你，'这个东西曾经伤害过你，请远离它。'它不是一种需要被'克服'的弱点，而是一种需要被'倾听'的信号。"

他看着你。

"xx，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冒犯，可我希望你能诚实地回答我，哪怕只是诚实地面对你自己。"

你抬起头。

"你明明可以拒绝他的探视。院方给过你选择权，护士也问过你是否需要回绝。你没有必要每周都见一个让你'不安'的人。但你每次都同意了。为什么？"

诊疗室里安静了几秒。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在近距离观察他，需要熟悉他的气息，他的语调，他微笑时嘴角的弧度，他伸手时指尖的朝向。

你需要让他习惯你的存在，习惯你的"顺从"，习惯你的"不记得"，习惯你逐渐对他放下戒备的样子。你需要让他以为，他的"驯化"正在生效。

这些话，你都不能说。

"因为……"

你开口。

"因为我不能一辈子躲着让我'不安'的东西。如果我每次感到不安就逃跑，那我永远都走不出这个医院。我想试试……看看能不能通过反复接触，让那种不安减轻一点。也许他真的只是一个'好心的陌生人'，是我自己因为创伤而过度解读了他的存在。如果是那样，我不想让我的创伤替我做出'拒绝'的决定。"

你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如同经过仔细筛选的。这是一个完美的回答，既合情理，又符合一个"正在积极康复的患者"应有的思维方式。

和泉哲看着你，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xx，你刚才说的那段话，逻辑非常完整，措辞非常谨慎，几乎没有任何破绽。任何一个临床心理学的教授听到这段话，都会觉得你对自己的状态有非常清晰的认知，并且在积极地尝试暴露疗法。"

他顿了顿。

"但正是因为它太完整了，反而让我觉得，你是在背诵一段提前准备好的稿子。"

果然啊……

和泉哲没有继续追问。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你脸上，貌似有些担忧？

"我不问你真正的理由是什么。你有权利保留自己的秘密。但我想让你知道，如果你觉得接触他让你很难受，你可以随时告诉我。我会以主治医生的身份，临时介入打断探视。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提前报备。你只需要在护士站留一个口信，或者让任何工作人员转告我，我就会过来。"

又是承诺？

"……为什么？"

你问。

"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一步？"

——"因为我听说过一些关于佐藤水树的传闻。不是作为'慈善家'的传闻，而是更早的，他在日本的一些事情。那些传闻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足以让任何人对他提起诉讼或公开指控。但它们足够让我在看到他的名字出现在你的探视记录上时，保持高度的警惕。"

他看着你。

"我是一个临床心理学的研修者，不是一个侦探。我没有能力去核实那些传闻的真实性。但你是我的患者，我有责任确保你所在的治疗环境是安全的。如果我认为某个访客可能对你构成潜在的威胁，无论那个威胁是物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我都有义务介入。"

他停了停，然后补充了一句。

"而且，那天在草坪上，我看到你在他面前的样子。那不是'不安'，那是'恐惧'。被压抑到几乎要碎裂的恐惧。"

"一个'好心的陌生人'，不会让一个人露出那种表情。"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你垂下眼。

"谢谢你的帮助，和泉君。"

"如果有需要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和泉哲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换了一个轻松一些的话题。

"对了，上次我给你带的那本摄影集，你看了吗？"

"……看了一些。"

"觉得怎么样？"

"构图很讲究，但选景太游客了。"

和泉哲愣了一下，笑了出来。

"哈哈，好吧，下次我带一本不那么游客的来。"

诊疗室里的空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可你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触及了。和泉哲比你想象中更敏锐，他看到了你面具下的裂缝，也看到了你精心编织的谎言。他没有拆穿你，他已经发出了信号，他愿意帮你，只要你开口。

你暂时还不需要他的帮助。

但知道有人在暗处举着火把，总归是一件让人稍微安心一点的事。

下午，你在活动室里找到了艾莉森·卡特。

她正窝在角落的旧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皱巴巴的平装书，封面上印着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的侧影。她脚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烟灰缸里堆着几个烟蒂。

你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艾莉森从书页上抬起眼睛，看了你一眼，然后合上书，把书随手丢在沙发垫子上。

"哟，怎么找我啦？说吧，什么事。"

"我要杀了他。"

艾莉森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只是靠在沙发靠背上，双臂交叉，那双嵌在浓重黑眼圈里的大眼睛静静地看了你几秒钟。

"佐藤水树？"

"嗯。"

"你确定？"

"确定。"

艾莉森没有问你"为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说说你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