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深吸一口气，将那个在你脑海里盘旋了数月的计划，第一次说出口。

"我现在每周见他一次。已经在他面前扮演了将近七个月的'失忆患者'。礼貌疏离，对过去毫无印象，但正在逐渐'放下戒心'。他喜欢这个进度。我能看出来。他每次离开时的表情都比上一次更满意。"

"我会继续演下去。让他觉得他的'驯化'正在生效，让我变得越来越'顺从'，越来越'依赖'他的探视。等到他认为我已经彻底被他掌控，等到他对我完全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你停下来，抬起眼，看着艾莉森。

"我会杀了他。"

艾莉森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沙发靠背上，双臂交叉，那双嵌在浓重黑眼圈里的大眼睛静静地看了你几秒钟。

"计划本身没问题。'伪装猎物，等待猎手松懈'，这是很经典的策略，也适合你现在的处境。但有几个问题你需要考虑清楚。"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打算用什么方法杀他？这里是美国，你弄不到咒具，你的术式现在也不稳定。你打算用枕头闷死他？用钢笔刺穿他的颈动脉？还是指望他能被你'吓死'？"

你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佐藤水树的妹妹，月宫菱告诉过我一些事。"

艾莉森挑起一边眉毛。

"哦？还有小白兔跟你咬耳朵了？"

你没有理会她语气里的揶揄，将月宫菱在长椅上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艾莉森。关于佐藤水树术式的核心弱点，关于那个"认知锚点"在特定条件下的可逆性，关于她提到的能够绕过他防御机制的方法。

艾莉森听完，拿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又皱着眉放下，用指关节轻轻叩着沙发扶手。

"所以，那只小白兔不仅看穿了你恢复记忆，还主动给你递了一把刀。"

"是。"

"你觉得她可信吗？"

"……我不知道。"

你如实回答。

"她是佐藤水树的共谋者，是帮他执行'万象之契'的人。但她给我的信息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陷阱。可惜我没有其他信息来源，我只能赌这一次。"

艾莉森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你的判断。

"好，那我们姑且假定月宫菱给你的信息是真的。佐藤水树的术式确实存在那个弱点，你也确实有机会利用它。但这并没有解决我最核心的疑问，你打算怎么动手？咒术层面的漏洞，需要用咒术层面的手段来填补。你的'唯识'现在是什么状态？"

你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不稳定。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我几乎没有主动使用过术式。一方面是没有机会，另一方面是……我不敢。我体内的被种下的'标记'肯定还在，我怕一旦动用术式，会把这个东西激活，到时候我可能连伪装的机会都没有，就会彻底崩溃。"

艾莉森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你说得对。没有术式，我杀不了他。所以……"

你抬起头。

"我需要重新掌握它。不是恢复到巅峰状态，只需要恢复到'能使用一次'的程度。一次，就够了。"

艾莉森的目光有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旦你开始重新调动咒力，'标记'很可能会感应到。你辛辛苦苦伪装的'失忆患者'形象，可能会在瞬间崩塌。"

"我知道。"

"你知道他如果发现你在骗他，会做什么吗？他不会杀了你。他或许会把你的记忆再次重新抹掉，然后用更彻底的方式'驯化'你。到时候你连'想死'的自由都不会有。"

"我知道。"

"你知道……"

"我都知道。"

你打断了她。

"我知道风险。我知道失败的下场。但我已经没有别的路了。他每周都来一次，我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我会真的变成他想要的那个样子。"

——"好吧好吧～既然你确定了，那我就不劝你了。"

她抬起眼，看着你。

"但你刚才说'没有别的路'，这话不对。你还有一条路！你可以在我的帮助下，从这里消失。和泉那小子不也在帮你筹划这件事吗？合法干净的，不用沾血的消失。你完全可以选那条路。"

你看着她。

"然后呢？从这里消失，隐姓埋名，在某个小镇度过余生？佐藤水树不会放过我的。他是佐藤家族的继承人，他有的是资源和时间。他会找到我，无论我逃到哪里。只要他还活着，我就永远是他的'藏品'。"

"所以，唯一的解法，就是他死。"

艾莉森扶了扶下巴，点了点头。

"也是……我明白了。"

"关于月宫菱给你的信息，我的判断是这样的。她说的很可能是真的。她的术式'万象之契'能照见因果光痕，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佐藤水树术式的结构和弱点。而且，她主动来找你，主动透露这些，说明她希望你能利用这些信息。但这不代表她是站在你这边的。"

"月宫菱是一只聪明的兔子。她不会把筹码全部押在一边。她给你递刀，可能只是想在佐藤水树的棋盘上制造一些变数，让局势变得更混乱，更方便她从中获利。所以，你可以用她给的信息，但不要相信她。明白吗？"

"明白。"

艾莉森点了点头。

"接下来，说说佐藤水树这个人。"

她双手交握搭在膝上，微微倾身。

"你在他面前演了这么久。你比我更了解他的性格和习惯。但我有一个猜测，你可以听听看。"

"你说。"

"像佐藤水树这样的人，控制欲极强，享受驯化的过程，享受猎物逐渐屈服的过程。但他不会满足于在医院这种'公共场合'完成他的收藏。对他来说，你现在被隔离，被监管，被治疗的状态还不够'私有'。他想要的是一个完全由他掌控的环境，一个他可以随时观赏，触碰，'调整'你的地方。"

"所以嘛，我猜测，当他觉得你已经彻底被驯服，当他觉得你已经完全依赖他不会再反抗的时候，他会想办法把你从这里转移出去。转到一家更'私立'的疗养院，或者直接把你安置在某个他名下的房产里。"

"那才是他真正认为'收藏完成'的时刻。"

"而那也是你最好的机会。"

你的心跳微微加速。

"在转移过程中，或者转移到新环境的最初几天，他会处于最放松的状态。因为他会认为，你已经是他的人了，不会再有任何威胁。那时的警戒心会降到最低，那就是你动手的最佳时机。"

你："……你分析得很对。"

"那当然。老娘当年也是干过这一行的。"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姿态重新恢复了那种懒散的痞气。

"好了，计划的大方向有了，术式信息也有了，动手的时机窗口也分析出来了。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

她竖起一根手指。

"你杀了他之后，打算怎么跑？"

你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你杀了他之后，打算怎么脱身？"

艾莉森重复了一遍，是"这你都没想过？"的调侃。

"你现在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圣文森特医院的园区。出门需要登记，离开园区需要审批，跨州需要院方和高层双重批准。你连旧金山市区都去不了，更别说在佐藤水树把你转移走之后，找到一个合适的地点动手，然后人间蒸发。"

"所以，你需要一个'出口'。一个在你完成刺杀之后，能让你迅速消失的通道。"

她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看着你。

"如果你真的杀了他，我可以带你跑路哦。"

你看着她。

"你？"

"嗯哼。"

艾莉森耸了耸肩。

"别这么惊讶。我虽然现在是个混吃等死的心理咨询师，可我以前好歹也是干过咒术师的人。开车，跑路，伪造身份什么的，虽然不是专业级别，但应付普通人的追查还是够用的。"

"而且，我在这家医院工作了几年，对这里的制度漏洞和人际关系网络都很熟悉。我知道哪些保安可以买通，哪些监控有盲区，哪些时间段是换班的空隙。"

她顿了顿。

"所以，如果你真的走到了那一步，如果你真的杀了他，我会在外面接应你，开车带你离开这里。"

你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一步？"

——"我以前有一个朋友。我跟你说过她的事。"

"她也是一个咒术师，也遇到了一个无法反抗的敌人。她选择了自己一个人扛，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向任何人求助。最后，她沉进了那片海里，再也没有浮上来。"

"我不想再看到同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谢……"

——"哎呀，我知道你又要道谢了，但是别急着谢我。等你真的活下来了，再谢我也不迟。"

"好了，今天的话就说到这里。你该回去休息了，免得引起护士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