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出院的理由
2011年11月,加州迎来了这一年的第一场冬雨。
雨水打在圣文森特医院活动室的落地窗上,蜿蜒成一道道细密的水痕。你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和远处被雨雾模糊的城市轮廓。
四年了。
你在这家医院度过了四个完整的年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被药物,治疗,监控和伪装填满。
你从一个刚被流放时精神崩溃,满身创伤的十六岁少女,变成了如今这个……至少在院方和佐藤水树眼中"病情显著好转,趋于稳定,具备出院条件"的二十一岁成年人。
这个"好转"的过程,是你花了近四年时间,一步一步精心铺设的。
第一年,你表现得封闭,抗拒,充满创伤后应激症状。这符合一个被判定为"精神异常,极度不稳定"的流放者应有的状态。
第二年,你在和泉哲的"引导"下,开始缓慢地"好转"。你开始参加活动,开始与人交谈,开始在素描本上画出一些不再是混乱线条的东西。
这些变化是真实的,和泉哲的治疗确实对你产生了影响,只是这种影响被你有选择地纳入了你的伪装框架。
你也开始"接受"佐藤水树的探视,并在他面前逐步"放下戒心"。你扮演了一个被创伤抹去记忆,对过去一无所知,但正在努力重建生活的患者。你接受他的馈赠,回应他的问候,偶尔在他提及"过去的事"时露出困惑但愿意倾听的表情。
第三年,你的"病情"进入了加速好转的阶段。你开始主动参与康复计划,与医护人员配合良好,情绪稳定,未再出现自伤行为或急性发作症状。院方评估后认为,你已经具备了"在社区环境中继续康复"的条件。
至于高层那边,那些在四年前将你流放到此,用一纸"精神异常,谋害同伴,极度不稳定因素"的判决将你打入深渊的人。他们对你的态度,在这四年里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你后来与高层专门派下来伪装成医生的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真相。高层之所以将你监禁于此,不仅仅是因为那场导致凌音纱织死亡,铃木伊泽重伤的任务。
更重要的原因是,2006年在你入学后不久,你曾遭遇过两次来历不明的袭击,一次是被黑色液体溅中,另一次是在任务中被拖入一个隔绝的空间从而被种下标记。这两次袭击都没有查到幕后黑手,手法诡异,动机不明。
高层怀疑,你身上可能有什么东西,是那些袭击者想要的。于是他们决定将你作为"诱饵"安置在海外,等待袭击者再次出手,以便顺藤摸瓜。
可四年过去了,没有任何人来找你。没有袭击,没有劫持,没有任何异常动向。你就像一枚被遗忘在角落的棋子,安静地躺在圣文森特医院的白色病房里,日复一日地"康复"着。
最终,高层得出结论。要么是袭击者已经放弃了,要么是当初的判断有误。无论哪种情况,继续将你关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
于是,在2011年秋天的某次评估后,院方正式通知你,你已达到出院标准,可以离开医院,回归社会。
你记得那天,你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没有喜悦与激动,很平静。
四年。终于。
其二佐藤的邀请
出院手续办得很快。
你在圣文森特医院住了四年,个人物品少得可怜。几件换洗的衣服,几本和泉哲送的书,艾莉森塞给你的磁带,还有床头柜上那张已经泛黄的拍立得照片。
你把这些东西收进一个不大的行李袋,站在病房中央,最后看了眼这个你生活了四年的房间。白色的墙壁,米色的窗帘,窗外的天空。然后你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一楼大厅里,佐藤水树站在那里等你。他看到你走出来,红色的眼眸微微弯起,露出一个笑容。
"办好了?"
"嗯。"
你走到他面前,手里拎着那个小小的行李袋。你抬起头看着他有些轻微的茫然,如一个长期住院的患者,面对即将展开的全新生活,既有期待,也有不安。
佐藤水树看着你,那目光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你手里的行李袋。
"车在外面。我们走吧。"
你跟着他走出了医院的大门。你站在停车场,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你住了四年的白色建筑。你没有留恋。这里从来不是你的家,只是一个更大一点的牢笼。
你转过身,坐进了佐藤水树的车。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汇入旧金山的车流。你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那些你四年未曾踏足过的,属于"外面世界"的景象。街道,行人,店铺,咖啡馆,牵着狗的老人,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的年轻人。
佐藤水树一边开车,一边用轻松地向你介绍沿途的风景。
"那边是金门公园,天气好的时候有很多人在里面跑步。那边的街区有几家不错的餐厅,下次可以带你去尝尝。"
你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嗯"。扮演一个对新环境感到陌生但愿意接受引导的人。
车行四十分钟,离开闹市驶入林木葱郁的僻静地段,屋舍疏落,皆藏于花圃树篱间。车辆停在黑色铸铁大门前,进门沿碎石私道深入,半山腰的白别墅映入眼帘。别墅三层,古今相融,前花园规整,露台可望海湾,四周橡树环抱。
佐藤水树将车停在门廊前,熄了火。他转过头,看着你。
"到了。欢迎回家。"
回家?
你没有回应这个词,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下了车。你站在车前,看着这栋漂亮,安静,与世隔绝的房子,心里没有波动。
这不是家。这是另一个牢笼。
但你会让它成为他的坟墓。
其三走廊上的对视
佐藤水树领着你走进了房子内部。
现代简约居所,白灰原木配色,通透敞亮。落地窗揽精致花园与一线海景,家具陈设考究,简约雅致尽显高级质感。
一名穿着素净的中年管家迎了上来,微微躬身。
"佐藤先生,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嗯。"
佐藤水树点了点头,将你的行李袋递给了她。
"带xx小姐去她的房间。洗漱整理后,带她来书房找我。"
——"是。"
女仆接过行李袋,转向你。
"xx小姐,请跟我来。"
随她穿过门厅,沿浅灰地毯走廊前行,两侧挂着色调柔和的抽象画。屋内格外静谧,脚步声被地毯消弭,而窗外鸟鸣偶作声响。
在经过一扇紧闭的白色木门时,你的脚步微微一顿。
门开了。
可开了一条缝。一条刚好能让人看到门内景象的缝隙。
缝隙里,一只眼睛正看着你。
玫红色的。
你停下了脚步。管家没有注意到你的停顿,继续向前走了几步,才发现你没有跟上,回过头来正要开口……
"你先去吧。"
你说。
"我马上就来。"
女仆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又看了看你,最终点了点头,先一步向前走去。
你站在走廊里,与那只玫红色的眼睛隔着那扇门的缝隙对视。
月宫菱。
卷发垂在脸颊两侧,衬得小巧面容苍□□致。她身着米白居家裙,手扶门框,一手隐于身后,不知攥着何物。
她抬眼看向你,玫红色眸子平静无波,既无惊诧,亦无敌意,那目光晦涩难明,如同看着一枚准时就位的棋子。
你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
你们就这样隔着那扇门,对视了大约三四秒。随后,月宫菱浅浅一笑。
她轻轻将门合上了。
你在门前站了片刻,转过身,继续跟着女仆向前走去。
其四素白的裙子
你的房间在三楼走廊的尽头。
房间宽敞雅致,铺白床品的大床,靠窗桌椅与内嵌衣柜一应俱全,落地窗连通阳台,远眺可见海湾。屋内纤尘不染,整洁得如同样板间,透着完美又冷清的疏离感。
"洗漱用品已经准备好了。佐藤先生说,请您整理好后换上这件衣服。"
管家从衣柜里取出一个白色的衣物袋,放在床上,然后微微躬身,退出了房间。
你走到床边,拉开衣物袋的拉链。
里面是一条裙子。
一身纯白无任何纹饰,纽扣拉链全做隐形处理,款式极简素净。棉质面料柔软顺滑,并非侧重穿戴舒适,只为在灯光下透出干净带着仪式感的质感。
你看着这条裙子,心里浮现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有点像解剖服。
你甩开这个念头,拿起裙子,走进了浴室。
热水淋在身上,满屋蒸汽,闭眼冲掉身上混杂的味道。指尖微凉,心绪却很平静。
擦干后换上那条极简纯白长裙,长度到脚踝,素净无一点装饰。站到镜前,四年光景历历分明,左眼换成了贴合的硅胶义眼,平日看着和真眼相差无几,而脸颊那道浅疤仍在,灯下清晰可见。
你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
面容平静,眼神空濯的正常人。
你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其五 书房
管家领着你来到了二楼的书房门口。
她轻轻敲了敲门。
"佐藤先生,xx小姐到了。"
——"请进。"
女仆推开门,侧身让开通道,向你微微颔首。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书房宽敞,三面通顶书架摆满书籍,不少书脊翻得泛白。正中一张宽大红木书桌,规整放着文件,铜台灯与钢笔。落地窗望向花园与海湾,暮色将至,夕阳晕开橙红掺紫蓝的天际。
佐藤水树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他听到你进来的声音,转过身,目光落在你身上。
他看到了你穿着那条素白的裙子,安静地站在书房门口的样子。
他静静注视你半晌,夕阳落进赤红眼眸,漾出灼热深邃的光。沉默地望着你,如同端详一幅终于归位的画作。
"很适合你。"
他最终说,似饱含着满足轻柔的叹息。
你没有回答,微微低下了头,像是在接受赞美,又像是在回避他的目光。
佐藤水树向你走来,在你面前停下。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你肩头垂落的一缕发丝。
"你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吗?"
"从第一次在福利院看到你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是不一样的。你身上有一种……其他人都没有的东西。一种不会被磨灭的光。"
福利院?他那么早就留意过年幼的你?你却半点不记得他。这话一想,只觉脊背发寒,又隐隐通透。
他的指尖从你的发丝滑落,轻轻触碰你左眼下那道细疤的边缘。他动作轻柔,红色的眼底却翻涌着捉摸不透的情绪。
"那些人,他们不懂得欣赏你。他们想把你磨平,想让你变得和所有人一样平庸,一样顺从,一样乏味。但我不会。"
他收回手,后退了半步。
"我花了很长时间来雕琢你。让你经历那些该经历的,让你去掉那些多余的杂质,让你最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完美的样子。"
他向你伸出手。
"来吧。我还有一些东西想给你看。"
你望着他伸出的手,静默几秒,抬手落进他掌心。
他五指缓缓收拢,力道分寸刚好,禁锢感恰到好处,不伤人,亦不容你挣脱。
他牵着你走向书房深处。北侧通体书架看着平平无奇,佐藤水树抬手,轻按一枚不起眼的书脊。细微机械声响起,书架从中向两侧滑移,露出后方一扇钢制暗门。
门上无把手,仅一块指纹面板。他拇指贴上面板,绿光亮起,铁门悄声向内敞开。
向下的阶梯映入眼帘,壁嵌感应灯次第亮起,暖光柔和,铺通地下。空气混杂混凝土与清洁剂的淡味,还裹着一缕隐晦陌生,难以辨别的气息。
佐藤水树松开手,迈步走下两级台阶,转头看向你。
"来。"
你跟在后面,踏入了那条通往地下的阶梯。
其六地下收藏室
阶梯不算长,往下两层楼高,尽头又是一扇厚重钢门。佐藤水树再次录入指纹,门应声开启。
屋内景象完全超出预想。这里没有地下室常见的阴暗潮湿与杂物堆积,空间开阔,设计考究。层高充足,柔和射灯铺满各处,墙面是哑光白漆,地面铺浅灰石材,整洁得如同小型美术馆。
墙边排着玻璃展柜,陈列各式藏品。工艺精巧的古董匕首,嵌暗红色宝石的戒指,泛黄手抄古卷,各年代钱币,还有不少造型奇异的小众器物。每件展品单独配有射灯与说明标签,陈列规格堪比博物馆。
而房间正中的物件,牢牢攫住了你的视线。
那是一人高的圆柱形玻璃罩,底座为磨砂金属,顶侧落着温润灯光。罩内空空荡荡,底部深色天鹅绒垫微微下陷,轮廓分明,分明是专门为某件物品打造的安放位。
望着空落落的玻璃罩,一阵浓重的不安骤然从心底翻涌上来。
那个尺寸……是为你准备的。
"这是我多年来的收藏。"
身后传来佐藤水树的声音,尾音藏着淡淡的自得。
"每一件都有它独特的历史和美。有些来自古代的咒术师家族,有些来自已经失传的流派,有些……来自一些特别的人。"
他走到一个展柜前,指尖轻轻抚过玻璃表面。
"但我一直觉得,这些藏品都缺少了点什么。它们很美,但它们是静止的。它们不会变化,不会成长,不会回应我的注视。它们只是……在那里。"
他转过身,看向你。
"直到我遇见了你。"
他的目光落在你身上,红色的眼眸在柔和的射灯下,呈现出深邃灼热的亮度。
"你是唯一一个活着的,会变化的,会在我每次注视时呈现出不同面貌的藏品。你的痛苦,你的挣扎,你的反抗,你的屈服。每一个阶段都有它独特的美。我欣赏你每一个阶段的模样,但最让我满意的,是现在的你。"
"你知道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吗?"
他重复了在书房里说过的那句话,但此刻,在地下这个安静密闭的,陈列着他所有收藏的空间里,这句话听起来有了完全不同的意味。
"四年。从你在医院茶会上看到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在等这一天。等你卸下所有的防备,等你不再需要伪装,等你心甘情愿地走进我为你的准备的这个空间。"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在你身上留下任何印记吗?"
"月宫菱脸上那道'正'字疤痕,是因为她不听话。她总想试探我的底线,总想在她的权限范围之外多看一些,多做一些。所以我在她脸上留下了那个记号,提醒她,她的位置在哪里。"
"但你不一样。你很听话。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所以,我不会在你身上留下任何疤痕。你会是完整的,完美的,被我妥善保存的藏品。"
"我对你并非那种庸俗的男女之情。我对你怀有虔诚的占有欲。你是我在这世上最完美的造物,是我最得意的收藏品。从很久以前起,我的视线就从未从你身上移开过。我想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不是作为一个独立的人,而是作为我灵魂的一部分,永远无法剥离。"
他嗓音低沉柔和,字字斟酌,裹着蜜糖般温柔,底下却藏着淬毒的寒针。
你立在空置的玻璃罩旁,一身素白长裙静静垂落,听着这番告白,浑身血液缓缓发凉。
无关畏惧,心底只剩清晰的定论。
他确实已经彻底疯了。
其七伤疤的颂歌
佐藤水树没有立刻开始他所谓的"展示"。他走到房间一侧的墙边,那里有一个隐藏的柜子,他打开柜门,取出了一瓶酒和两只玻璃杯。
"坐吧。"
他抬手指向屋子正中的单人沙发,你这才发现这件家具。沙发正对空荡荡的玻璃罩,俨然是专为这场旁观留出的唯一座位。
你坐了下来。
佐藤水树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你。你接过来,没有喝。
他在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腿交叠,一手端着酒杯,红色的眼眸透过玻璃杯的边缘看着你。
"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庆祝这一天。"
"普通的庆祝方式太乏味了。吃饭,喝酒,聊天。那些都是庸俗的人用来打发时间的方式。我们之间,应该有更特别的仪式。"
他话锋一转。
"你身上的这些痕迹……真的很美。"
"每一道都在诉说你走过的路。每一道都是你存在的证明。"
"你看……大多数人身上的疤痕,是丑陋的。因为它们代表着软弱,代表着被伤害却无力反抗的瞬间。但你不一样。"
"你身上的每一道痕迹,都不是被动的承受。它们是你在一次次对抗中留下的勋章。是你与这个世界碰撞后存在的证据。"
"那些庸俗的人,他们追求完美无瑕的皮肤,追求没有痕迹的人生。他们害怕伤痕,害怕任何形式的残缺。所以他们活得那么浅薄,那么小心翼翼,那么……乏味。"
他的目光与你在同一水平线上相遇。
"但你不一样。你从来没有逃避过伤痕。你迎着它们走上去,让它们在你身上留下印记,然后带着这些印记继续前行。这才是真正的美,是被伤害过却依然完整的坚韧。"
"我喜欢你身上的每一道痕迹。它们像是地图上的等高线,记录着你走过的每一段路。它们是你之所以成为你的证明。"
"哦,对了。这么说又让我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随即变得犀利。
"那些人对你的好,那些人对你的关心,我都看在眼里。他们都以为自己能保护你,以为自己能给你一个安全的归宿。但他们太蠢,太天真了。他们根本不知道你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他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双手交握搭在膝上。
"你需要的不是保护。你需要的是一双懂得欣赏你的眼睛,一个能理解你全部价值的观众。而那些人,他们只会用廉价的情感来束缚你,用'友情','羁绊'这些空洞的词来定义你。"
"凌音纱织,你那个所谓的挚友,她表面上对你好,背地里却想杀了你。铃木伊泽?呵。他接近你只是为了利用你达成他自己的目的。那些人,没有一个真正在乎你是什么,他们只在乎你能为他们做什么。"
"只有我。"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是在邀请你握住他的手。
"只有我,从始至终,都只在乎你本身。你的痛苦,你的挣扎,你的反抗,你的屈服。每一个阶段,我都欣赏。每一种模样,我都喜欢。"
你倚坐在沙发上,听他一字一句贬损那些曾予你暖意伸过援手的人。心底翻不起怒意,也漾不出酸楚,只剩寒凉通透的死寂平静。
他说得对,他说的都对。你其实在刚来加州的几个月就想明白那场任务。凌音纱织并未中咒灵的招,她确实想杀你。
你那时用意念企图干扰她被咒灵混乱的神智,却发现你的意念毫无用处,她依旧在攻击你,那时你的心中就已然明白了些什么。却仍是不敢面对,不敢相信。
而铃木伊泽确实在利用你,虽然你目前还不清楚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但他确确实实帮助了你,也为你承受了本该不属于他的伤害。可你们是互利关系不是吗?
不过他漏掉了一件事。
旁人的善恶真假,热忱或是算计,温情抑或背弃,从来轮不到他置喙定调。你无权为那些人辩驳,他亦无权擅自给他们定下罪名。
他们究竟是什么模样,你心知肚明。
你搁下酒杯起身,缓步走到他跟前,垂眸望向他那双泛红的眼眸,里面盛满自得的快意,正满怀期待地凝着你。
"你说得对。"
"他们确实很蠢。他们不懂得欣赏我。只有你能懂。"
佐藤水树眼底的喜色愈发浓烈。
他随之起身,抬手轻柔摩挲着你的发顶,动作缱绻温存,仿佛在安抚一只终于卸下防备主动趋近自己的猫。
"很好。你终于明白了。"
他转过身,走向房间的另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你没有注意到的控制台,上面排列着几个按钮和显示屏。他伸手按下了其中一个按钮。
房间里的灯光发生了变化。射灯熄灭了几盏,只留下天花板上的一束光,正好落在那个空荡荡的玻璃罩上。
玻璃罩内部的底座缓缓升起,露出了一个隐藏在下面的凹槽。凹槽里放置着一个精致的金属托盘,托盘上放着几样东西。
你眯起眼,试图看清那些东西的细节。
佐藤水树从托盘上拿起了一样东西,转过身,向你展示。
那是一枚银色的,细长的针。
就是一根纯粹的针。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最后一件工具。"
"它不会在你身上留下任何永久性的痕迹。但它会让你感受到一些……非常特别的东西。"
其八专注与缝隙
佐藤水树向你走来,手里握着那根银色的针。
你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你的心跳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一下,两下,三下。你的呼吸均匀而浅。
你在等。
等他进入那个状态,那种完全沉浸的,对自己掌控一切深信不疑的专注状态。
他迈步来到你身前,抬手用指尖轻轻抵住你的下颌,微微将你的头抬起来,勾勒出脖颈柔和的线条。他视线凝在你颈侧肌肤之上,赤红眼眸盛满如同鉴赏珍品般沉敛专注的意味。
"别怕。"
"不会很疼。而且,就算疼,也是一种美的体验。"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固定住你的头部,另一只手握着那根银针,缓缓靠近你的脖颈。
就在针尖即将触及你皮肤的那一刻……
你动了。
你的右手突然探出,速度快得只剩残影。目标是方才落座时,你早已暗自留意的物件,佐藤水树搁在沙发扶手上的钢笔。
从踏入这间书房开始,你便看见了这支笔。它随意斜靠在扶手边沿,笔帽褪开,锋利笔尖全然外露。彼时你无心深究,只是本能将它的位置牢牢记在了心底。
这一刻,指尖精准扣住笔身,利落将钢笔从扶手拿起。下一秒,你旋身抬手,笔尖携着力道,狠狠刺向佐藤水树的太阳穴。
你的动作迅猛决绝,甚至远超自身预判,可佐藤水树的反应,更快一筹。
就在笔尖即将破皮的刹那,他左手抬起,稳稳攥住你的手腕。指节坚硬如冰冷铁钳,收紧,刺骨的痛感顺着腕骨蔓延全身,指尖不受控制松弛,钢笔脱手坠落,砸在厚实地毯上,落出一声沉闷细碎的响动。
可笔尖,终究划破了皮肉。
一滴殷红血珠自他太阳穴缓缓渗出来,顺着脸颊蜿蜒下坠,在肌理上拉出一道细长刺目的血痕。
佐藤水树纹丝未动,依旧攥着你的手腕,微微侧首,以偏执怪异的角度,静静凝望那一滴血。
而后,他笑了。
褪去往日所有温和伪装,这抹笑意赤裸又浓烈,是被取悦后的狂热,是病态的兴奋。
"啊……"
他轻轻叹了口气。。
"就是这个。我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个。"
他松开你的手腕,后退了一步。